圖書館的燈光似乎暗了一些。
林渡和陳遠麵對麵坐著,中間隔著一張深色的木桌,桌上攤著那本心理學教材和一杯涼透的咖啡。周圍的座位上偶爾有人抬起頭看他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看書。沒有人知道,在這個安靜的角落裏,正在進行的是一場關於“詭異”的對話。
“你說你能看見,”林渡的聲音壓得很低,“那你現在能看見嗎?”
陳遠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從林渡的臉上緩緩上移,停在林渡頭頂上方某個位置。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林渡注意到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像是一個人看到了某種不想看到的東西。
“能。”陳遠說。
“它在幹什麽?”
陳遠沉默了兩秒。“在看你。不,不是看你。是在看我。它在對我笑。”
林渡後背一陣發涼。他下意識地想抬頭看,但忍住了。他記得陳遠說過的話——“不看”。看就會看見,看見就會被看見,被看見就會死。
“不要抬頭。”陳遠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你抬頭也看不見。它隻在我想看的時候才會出現。”
“什麽意思?”
陳遠靠回椅背,摘下眼鏡,用衣角慢慢地擦拭鏡片。這個動作像是在給自己爭取思考的時間。
“你知道人眼是怎麽看見東西的嗎?”他問。
林渡愣了一下。“光線反射……進入眼睛……大腦處理?”
“對。但詭異不是‘東西’。它不反射光線,它不發出光線,它不存在於‘物理世界’中。你看見它,不是因為你的眼睛接收了它的光線,而是因為你的意識和它的意識產生了‘共鳴’。”
林渡皺眉。“你是說……看見詭異是一種精神現象?”
“不完全是。”陳遠把眼鏡戴上,“看見詭異需要兩個條件。第一,你必須有‘觀詭者’的資質——這不是後天習得的,而是天生的,就像有些人天生對顏色更敏感一樣。第二,詭異必須‘允許’你看見它。它可以選擇隱身,也可以選擇現身。它不想讓你看見的時候,你什麽都看不見;它想讓你看見的時候,你閉著眼睛也能看見。”
林渡想起第一次看見鏡中人的情景。那天早上,他在洗手檯前抬頭,就看見了。之前二十二年,他一次都沒有看見過。不是因為他沒有“資質”,而是因為鏡中人選擇了隱身。
“那它為什麽選擇讓我看見?”林渡問,“為什麽是現在?”
陳遠沒有回答。他的目光再次上移,停在林渡頭頂。過了幾秒,他收回視線。
“它說,‘因為時間到了’。”
林渡的呼吸停了一瞬。“你能聽見它說話?”
“不是‘聽見’。是一種……感受。它把資訊直接放進我的腦子裏,像把一張紙條塞進門縫裏。我不用聽,也不用看,就知道它想說什麽。”
林渡想起了鏡中人的聲音。不是從耳朵裏傳來的,而是直接在腦子裏響起的——和陳遠描述的一模一樣。
“遠哥,”林渡的身體微微前傾,“你還知道什麽?關於詭異,關於我頭頂上的東西,關於三年前發生的事——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
陳遠看了他很久。然後他做了一個深呼吸,像是終於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
“好。”他說,“但我先說清楚,我知道的不多。我不是什麽專家,我隻是一個碰巧能看見詭異的人。我查過一些資料,問過一些人,但大部分資訊都是碎片化的、矛盾的、不可靠的。”
“沒關係。”
陳遠把心理學教材推到一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先從最基本的說起。這個世界——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不是隻有‘一層’。它至少有兩層。第一層是‘表層’,就是我們能看見、能觸控、能測量的物理世界。第二層是‘裏層’,詭異存在的世界。大多數人的一生都在‘表層’度過,從未接觸過‘裏層’。這是一種保護。因為在‘裏層’中,規則不一樣。物理世界的規則——重力、時間、因果——在‘裏層’中都是……‘可協商’的。”
“可協商?”林渡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對。在‘裏層’中,重力可以不成立,時間可以倒流,因果可以顛倒。但這不是‘混亂’——它有它自己的規則,隻是那些規則和我們習慣的不一樣。”
林渡想起鏡淵中的經曆。鏡子與鏡子相連,無窮無盡,沒有出口。時間彷彿停滯了,空間彷彿不存在了。那應該就是“裏層”。
“詭異呢?”林渡問,“詭異是什麽?”
陳遠的眼神變得複雜。“這個問題我問過很多人,得到過很多答案。有人說詭異是鬼魂,有人說詭異是妖怪,有人說詭異是人類的潛意識投射。我自己比較傾向於一種說法——詭異是‘被遺忘的恐懼’。”
“被遺忘的恐懼?”
“每個人的一生中都會經曆恐懼。有些恐懼被記住了,有些恐懼被遺忘了。但遺忘不等於消失。那些被遺忘的恐懼會從人的意識中‘脫落’,凝結成某種……東西。那就是詭異。”
林渡想起了鏡中人說的一句話——“我是你頭頂三尺處的東西。我是你的詭異。”
所以鏡中人,是他自己“被遺忘的恐懼”凝結而成的?
“那為什麽每個人的詭異都不一樣?”林渡問。
“因為每個人的恐懼都不一樣。”陳遠說,“你的恐懼是什麽樣,你的詭異就是什麽樣。詭異是你內心的倒影。你看不見它的時候,它隻是一個模糊的影子;你看見它的時候,它就會變成你最害怕的東西。”
林渡的後背又涼了一下。
他最害怕的是什麽?
他不知道。
但鏡中人變成了和他一模一樣的人。一模一樣的臉,一模一樣的身形,一模一樣的笑容。
這是不是意味著,他最害怕的是……自己?
“遠哥,”林渡的聲音有些啞,“你說觀詭者活不長。你的時間……還剩多少?”
陳遠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桌上的手。他的手很瘦,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齊。
“我不知道。”他說,“我沒有在數日子。但我知道,從大一到現在,我看見的詭異越來越多。大一的時候,我隻能看見你頭頂上的那個。大二的時候,我開始能看見別人的。大三的時候,我走在街上,一眼望過去,能看見幾十個人頭頂上的東西。現在……”
他停下來,嚥了一口唾沫。
“現在呢?”林渡問。
“現在,我閉上眼睛也能看見。黑暗對我來說,不是黑的。是灰的。因為那些東西——那些詭異——它們在黑暗中會發光。像螢火蟲一樣,密密麻麻的,到處都是。”
林渡的喉嚨發緊。“那你為什麽還活著?”
陳遠抬起頭,嘴角有一個苦澀的笑。“因為我學會了‘不看’。不是閉上眼睛——閉上眼睛沒有用。是學會了一種……心理上的‘過濾’。就像你在嘈雜的人群中,隻關注一個人的聲音,忽略其他的聲音。我把所有的詭異都‘過濾’掉了,隻留下……你頭頂上的那個。”
“為什麽留下我的?”
陳遠看著他,眼神裏有某種林渡讀不懂的東西。
“因為你的詭異和其他人的不一樣。其他人的詭異是‘死’的——它們隻是懸浮在那裏,不會動,不會說話,沒有任何反應。但你的詭異是‘活’的。它會動,會笑,會說話,會有自己的表情。我在想……也許它不是一個普通的詭異。也許它是一個……更高階的東西。”
林渡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鏡中人說的話——“你頭頂有三隻詭異。我是其中之一。另外兩隻還在沉睡。”
如果鏡中人已經是“活的”,那另外兩隻沉睡的詭異,會是什麽樣子?
他不敢想。
“遠哥,”林渡說,“你聽說過‘焚夜者’嗎?”
陳遠的臉色變了。
不是驚訝,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林渡從未見過的表情——像是在極短的時間內,他的臉上掠過了很多種情緒,每一種都太快了,快到林渡來不及辨認。
“你怎麽知道這個詞?”陳遠的聲音變了。不再是那個平靜、理性、像在做學術討論的語氣,而是變得低沉、緊繃、帶著一種……警告的意味。
“有人在找我。”林渡說,“一個穿黑袍的人。我不知道他是誰,但我知道他和三年前的事情有關。他在我進入鏡淵的那一天出現過。”
陳遠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發出聲音。
他站起來。“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
他合上那本心理學教材,塞進書包裏。把涼透的咖啡杯扔進垃圾桶。動作很快,但沒有任何慌亂——像是一個訓練有素的人在做一件他已經做過很多次的事情。
“跟我來。”他說。
林渡站起來,跟著他走出了圖書館。
外麵的陽光很亮。林渡眯了一下眼睛,等瞳孔適應了光線,看見陳遠已經走出了十幾步遠,正站在梧桐樹下等他。
林渡快步跟了上去。
兩個人沿著林蔭道走了幾分鍾,穿過教學樓後麵的那條小路,走到了一棟灰白色的建築前麵。
“這是什麽地方?”林渡問。
“心理係的老樓。”陳遠說,“現在基本上不用了,隻有研究生偶爾來。我有鑰匙。”
他掏出一把鑰匙,開啟了樓門。
樓道裏很暗,隻有盡頭的一扇窗戶透進來一點光。空氣中有一股灰塵和舊書混合的味道,像是時間在這裏沉澱了很久。
陳遠帶著林渡上了三樓,走到走廊盡頭的一間辦公室門前。他用另一把鑰匙開啟了門。
辦公室不大,一張辦公桌,兩個書櫃,一把椅子,一張沙發。書櫃裏塞滿了書和資料夾,桌上放著一台舊電腦和一盞台燈。
“坐。”陳遠指了指沙發。
林渡坐下來。沙發很舊,彈簧有些塌陷,但坐起來還算舒服。
陳遠沒有坐。他站在書櫃前,從最上層拿下一個牛皮紙袋,又從中間層抽出一個資料夾,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一支筆,在桌上鋪開。
他開啟牛皮紙袋,從裏麵拿出一疊照片,攤在桌上。
林渡探過頭去看。
照片上全是人。不,不全是人——是人形的……東西。有的模糊,有的清晰,有的隻是一個輪廓,有的卻有完整的五官和表情。
但最讓林渡注意的是——每一張照片上,都有一個頭頂三尺處的光點。
“這些是……”林渡的聲音卡在喉嚨裏。
“詭異。”陳遠說,“這是我過去三年拍到的所有詭異。”
林渡猛地抬頭。“你拍的?你能拍下來?”
“用普通相機不行。但用這台可以。”陳遠從牛皮紙袋裏拿出一台相機。那台相機看起來很舊,黑色的機身上有很多劃痕,鏡頭周圍有一圈奇怪的金屬環,上麵刻著一些林渡看不懂的符號。
“這是什麽?”
“不知道。”陳遠把相機放在桌上,“是一個……人給我的。那個人說,這台相機能拍出‘肉眼看不見的東西’。我試了一下,是真的。你頭頂上的東西,我用這台相機拍過。”
林渡看著桌上的相機。“那個人是誰?”
陳遠沉默了幾秒。“就是你剛才說的——焚夜者。”
辦公室裏的空氣一下子變得沉重了。
林渡的手攥緊了沙發的扶手。“焚夜者給了你一台相機?為什麽?”
“因為他們想知道你的詭異長什麽樣。”陳遠的聲音很平靜,但林渡注意到他握著相機的手指微微發白,“大一的時候,他們找到我,說他們知道我能看見。他們給了我這台相機,讓我拍你頭頂上的東西,拍完把照片給他們。”
“你拍了?”
“拍了。”
“你給了他們?”
陳遠低下頭。“給了。”
辦公室很安靜。林渡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為什麽?”他問。不是質問,不是憤怒,隻是單純的、想知道答案的問。
陳遠抬起頭,看著林渡的眼睛。
“因為他們說,如果不拍,你就會死。”
林渡沒有說話。
“我當時不信。”陳遠繼續說,“我以為他們在嚇唬我。但後來發生了一件事,讓我改變了主意。”
“什麽事?”
陳遠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有話說不出口。最後,他拿起桌上的那張照片——最早的那張,林渡頭頂有光點的那張。
“大三那年,你‘不是林渡’的那段時間,我用這台相機拍了很多照片。大部分照片裏,你頭頂上的東西都是那個樣子——和你長得一模一樣,倒掛著,在笑。”
他翻到另一張照片,放在林渡麵前。
“但有一張,不一樣。”
林渡低頭看去。
照片上,他的頭頂不再是那個模糊的光點,也不是那個和他一模一樣的人形。
而是一隻眼睛。
一隻巨大的、睜開的、正在凝視著鏡頭的眼睛。
林渡的血液像是凝固了。
那隻眼睛他見過。在夢裏。在鏡淵的碎片裏。在每一個他以為自己“隻是做夢”的夜晚。
那隻眼睛不屬於鏡中人。不屬於任何他見過的詭異。
它屬於那個還在沉睡的東西。
“這是什麽?”林渡的聲音幾乎是氣音。
“我不知道。”陳遠說,“但焚夜者看到這張照片之後,他們的反應……讓我很害怕。那個給我相機的人,看到照片的瞬間,臉色變得煞白。他對我說了一句話。”
“什麽話?”
“‘他醒了。’”
辦公室的窗外,天色開始暗了。不知道是烏雲遮住了太陽,還是林渡的視線在變暗。
“那個人是誰?”林渡問。
陳遠深吸了一口氣,說出了那個名字。
“他說他叫‘祭師’。”
林渡的腦子裏炸開了一道白光。
祭師。那個穿黑袍的人。三年前幫他開啟鏡淵之門的人。焚夜者的高層。父親日記中提到過的“懂行的人”之一。
一切都在收緊。像一張網,從四麵八方收攏,把林渡困在中間。
“遠哥,”林渡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你還有多少事沒有告訴我?”
陳遠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說:“很多。”
林渡等他說下去。
“但不是我不想告訴你。是我不敢。因為我知道的越多,我離死亡就越近。你知道的越多,你離死亡也越近。”
林渡說:“我已經沒有退路了。”
陳遠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林渡意想不到的事——他笑了。
不是苦澀的笑,不是無奈的笑,而是一種……釋然的笑。
“你知道嗎,林渡,”陳遠說,“我一直在等你說這句話。”
他從書櫃最底層拿出一個黑色的筆記本,放在林渡麵前。
“這是我三年來的所有記錄。關於你,關於詭異,關於焚夜者,關於三年前發生的一切。我一直在等一個人來取走它。我一直在等你來。”
林渡伸手拿起筆記本。
封麵是黑色的,沒有任何字。他翻開第一頁。
上麵寫著一行字,是陳遠的筆跡。
“林渡,你三年前告訴我,你會忘記這一切。你說,等你重新來找我的時候,把這本筆記還給你。”
林渡的視線模糊了。
他翻到第二頁。
上麵隻有一句話。
“你不是林渡。你是‘門’。”
窗外,天色徹底暗了。
台燈的光照在筆記本的紙頁上,那行字像一道傷口,在燈光下微微發亮。
林渡抬起頭,看著陳遠。
陳遠的眼睛裏有光。不是淚光,而是一種更亮的東西。
“你是‘門’。”他重複了一遍,“連線現實和‘裏層’的門。三年前,你走進了鏡淵,把它關上了。但現在,它又開了。”
林渡低下頭,看著筆記本上的那行字。
他想起了鏡中人的話——“找到三年前失蹤的你。”
原來,“失蹤的你”不是失蹤了。是變成了“門”。
而他,要找到的,不是一個人。
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入口。
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