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坐上了開往大學所在城市的大巴。
柳河鎮在身後越來越遠,那些熟悉的街道、店鋪、柳樹,一點點縮成後視鏡裏的一個小點。林渡靠在車窗上,手裏攥著父親留下的那張紙條。
“那個東西不是壞人。但它很孤獨。”
孤獨。一個詭異會孤獨嗎?林渡不知道。他甚至連“詭異”到底是什麽都不完全清楚。鏡中人說過,它是人類恐懼的具象化,是被遺忘的記憶的凝結。但這句話太抽象了,像一個哲學命題,而不是一個可以觸控的現實。
大巴在高速上行駛了三個小時,到了大學所在的城市——江州。
江州是一個二線城市,不大不小,不繁華也不冷清。林渡在這裏讀了四年大學,對這個城市的印象隻有“學校門口那條街的煎餅果子很好吃”。
他下了大巴,換乘地鐵,坐六站,到了大學城。
走出地鐵站的時候,林渡有一種恍惚的感覺。離開不過半年,但一切看起來既熟悉又陌生。學校門口的那條街還是老樣子,奶茶店、列印店、水果攤、小吃店,一字排開。學生們三三兩兩地走過,背著書包,手裏拿著奶茶,討論著中午吃什麽、晚上去哪玩。
林渡曾經也是他們中的一員。
但他現在覺得自己像一個局外人,一個從另一個世界來的訪客。
他站在學校門口,抬頭看了一眼校名——“江州大學”四個字,鍍金的,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他深呼吸了一下,走了進去。
校園裏的梧桐樹已經開始落葉了。金黃色的葉子鋪在路麵上,踩上去發出沙沙的聲音。林渡沿著主幹道走了幾分鍾,到了教學樓。
他來這裏是為了找一個人——輔導員王老師。
王老師全名王建國,四十多歲,戴眼鏡,發際線很高,永遠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他是林渡大學四年的輔導員,對學生不算特別好,但也不壞,屬於那種“你找他他會幫你,你不找他他不會找你”的型別。
林渡在輔導員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
“進來。”
王老師坐在辦公桌後麵,正在看電腦。他抬頭看見林渡,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林渡?你怎麽來了?”
“王老師好。”林渡走進去,在辦公桌對麵的椅子上坐下,“我想查一些東西。”
“查什麽?”
“大三那年的考勤記錄。”
王老師的表情變了。不是驚訝,不是疑惑,而是一種……林渡覺得那是一種“果然來了”的表情。
“大三?”王老師摘下眼鏡,用眼鏡布擦了擦,“具體什麽時候?”
“整個大三學年。”
王老師沉默了幾秒,然後站起來,走到檔案櫃前,翻了一會兒,拿出一個藍色的資料夾。
“這是你們那一屆的考勤記錄。”他把資料夾放在桌上,“你自己看吧。”
林渡翻開資料夾,找到自己那一頁。
考勤記錄是一張表格,每一行是一天,每一天後麵有出勤情況——正常、遲到、早退、請假、曠課。
林渡從大三的第一天開始看。
9月1日:正常
9月2日:正常
9月3日:正常
……
他往後翻。十月份,十一月份,十二月份。
全部正常。
沒有任何曠課記錄,沒有任何請假記錄。每一天都是“正常”。
林渡又翻了大三下學期的記錄。一月份,二月份,三月份,四月份,五月份,六月份。
全部正常。
他合上資料夾,看著王老師。
“王老師,這個記錄……準確嗎?”
“當然準確。每天都有班幹部記錄,我每週核對一次。”
“有沒有可能……某一天我其實不在,但記錄上寫的是‘正常’?”
王老師看了他一眼。“你是什麽意思?”
林渡斟酌了一下措辭。“我是說,會不會有人替我到課?或者……記錄被人改過?”
王老師的表情變得嚴肅了。“林渡,你到底在找什麽?”
林渡猶豫了一下。他該怎麽說?說我頭頂上有三隻詭異,說我必須在七天內找到“三年前失蹤的自己”,說我懷疑自己曾經消失過一段時間?
王老師會以為他瘋了。
“我……”林渡說,“我在做畢業紀念冊,發現大三那年的照片很少,想確認一下那一年我有沒有請長假。”
王老師看了他幾秒,然後說:“你沒有請過長假。你全勤。我記得很清楚,因為全勤的學生不多,你是其中一個。”
林渡點了點頭,說了聲謝謝,離開了辦公室。
他走在校園的林蔭道上,腦子裏在飛速運轉。
考勤記錄顯示他全勤。同學不記得他有什麽異常。照片也看不出什麽端倪。
但父親的日記、自己的日記、那個東西的提示,都在說同一件事——三年前,有什麽事情發生了。
是他忘記了。
所有人都忘記了。
或者,所有人都在配合“忘記”。
林渡停下腳步,站在一棵梧桐樹下。一片葉子落在他肩上,他沒有去拂。
他想起了父親信中的一句話——“爸爸太懦弱了,不敢麵對那些東西,也不知道該怎麽麵對。”
父親選擇了沉默。
但林渡不想沉默。他想知道真相,不管那個真相有多可怕。
他掏出手機,給陳遠發了一條訊息:“遠哥,你在學校嗎?我來江州了,想見一麵。”
陳遠的回複很快:“在的,我在圖書館。你過來吧。”
林渡把手機裝回口袋,朝圖書館走去。
也許陳遠能給他一些答案。也許不能。但至少,他是一個可以說話的人。
林渡太需要一個可以說話的人了。
圖書館四樓,自習區。
陳遠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攤著一本厚厚的心理學教材,旁邊是一杯已經涼了的咖啡。
林渡走過去的時候,陳遠抬起頭,衝他笑了笑。
“好久不見。”陳遠說。
“好久不見。”林渡在他對麵坐下。
陳遠比大學時瘦了一些,下巴的線條更分明瞭,眼鏡換了一副更細的邊框,看起來更像一個研究生了。但他的眼神沒變——還是那種“我在觀察你”的眼神,學心理學的人特有的眼神。
“你說有事情要問我?”陳遠合上教材,“什麽事?”
林渡組織了一下語言。“你記不記得大三那年,我有沒有什麽異常?”
“異常?”陳遠歪了歪頭,“比如?”
“比如突然消失了一段時間。或者性格大變。或者……做一些自己都不記得的事情。”
陳遠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盯著林渡看了幾秒。
“你在說‘解離’。”他說。
林渡愣了一下。“什麽?”
“解離。一種心理防禦機製。當人經曆過於痛苦的事情時,大腦會把那段記憶‘剝離’出去,讓自己覺得那不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你說的‘突然消失’‘性格大變’‘不記得自己的行為’,都是解離的典型症狀。”
林渡的心跳加速了。“你覺得我有解離?”
陳遠沒有直接回答。“你為什麽問這個?”
林渡猶豫了。他不知道該怎麽解釋。說“我頭頂上有東西”?說“我隻有七天時間”?說“我懷疑自己曾經失蹤過”?這些話對一個學心理學的人來說,聽起來就像是精神病人的自述。
但陳遠不是普通人。他是學心理學的。他至少不會當場把林渡當成瘋子。
“我……”林渡深吸了一口氣,“我最近發現,我對大三那年的記憶非常模糊。不是那種‘時間久了記不清’的模糊,而是一種……空白。我知道那一年我上了課、吃了飯、睡了覺,但我記不起任何具體的細節。”
陳遠的表情變得認真了。“你記得那一年發生了什麽大事嗎?比如疫情、社會事件、學校的重大活動?”
“我記得。那些‘外部’的事情我都記得。但我不記得我自己在那一年做了什麽。”
陳遠點了點頭。“這確實像是解離。解離的特點是,你對外部世界的記憶是完整的,但對‘自我’的記憶是缺失的。你記得發生了什麽,但不記得‘你’在其中做了什麽。”
林渡的手在桌子下麵攥緊了。“為什麽會發生解離?”
“通常是因為創傷。某件太痛苦、太可怕的事情,你的大腦為了保護你,把那段記憶封存了。”
“封存在哪裏?”
陳遠想了想。“從心理學的角度來說,封存在潛意識裏。從神經科學的角度來說,封存在某些難以訪問的神經迴路中。從……其他角度來說,可能會有一個更複雜的答案。”
林渡注意到陳遠說“其他角度”時的語氣變化。“其他角度?什麽角度?”
陳遠看著他,眼神裏有一種林渡從未見過的認真。
“林渡,我問你一個問題。你相信這個世界上有‘看不見的東西’嗎?”
林渡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指什麽?”
“就是……字麵意義上的‘看不見的東西’。比如鬼魂、靈體、超自然存在。”
圖書館裏很安靜,隻有翻書的聲音和遠處偶爾傳來的腳步聲。林渡和陳遠對視著,空氣中有一種微妙的張力。
“以前不信。”林渡說,“現在……不確定。”
陳遠點了點頭,像是早就預料到這個答案。
“我給你看一樣東西。”他說。
他從書包裏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從信封裏抽出一張照片,遞給林渡。
林渡接過照片,低頭一看。
照片上是一群人。看起來像是一個聚會,有十幾個人,站成兩排。背景是一間教室,黑板上寫著“畢業快樂”四個字。
林渡認出了照片上的一些人——他的大學同學。
他也認出了自己。站在後排最右邊,穿著白色的T恤,表情平靜。
然後他看見了。
照片上,他的頭頂三尺處,有一個模糊的光點。
和之前所有的照片一樣。
林渡的手開始發抖。“這張照片是誰拍的?”
“我拍的。”陳遠說,“大三那年,我們專業搞了一個告別會——雖然離畢業還早,但大家覺得應該聚一聚。你記得這個聚會嗎?”
林渡仔細想了想。什麽都沒有。
“不記得。”
“你不記得很正常。因為在這個聚會上,你做了一個所有人都覺得奇怪的事情。”
“什麽事?”
陳遠深吸了一口氣。“你走到教室前麵,麵對著所有人,說了一句話。”
“什麽話?”
“‘我不是林渡。’”
林渡的腦子像是被什麽東西擊中了。嗡嗡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視線開始模糊。
“‘我不是林渡’?”他重複了一遍。
“對。然後你走出了教室。第二天我問你,你說你不記得了。”
林渡把照片放在桌上,雙手捂住了臉。
“我不是林渡。”
如果那時候的“他”不是林渡,那他是誰?
鏡中人?還是別的什麽東西?
林渡抬起頭,看著陳遠。“你為什麽一直沒告訴我?”
陳遠苦笑了一下。“告訴你什麽?‘你在大三的聚會上說你不是你自己’?你會信嗎?你會覺得我是在開玩笑,或者是喝多了。而且……說實話,我自己也不確定那是不是我的幻覺。因為除了我,好像沒有人記得這件事。”
“你是說,其他同學都不記得?”
“我問過李昂,李昂說不記得。我問過其他幾個人,他們也都說不記得。隻有我一個人記得。”
林渡盯著陳遠。“為什麽隻有你記得?”
陳遠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林渡渾身發冷的話。
“因為我也能看見。”
林渡愣住了。
“看見什麽?”
“你頭頂上的東西。”
圖書館的燈光很亮,但林渡覺得整個世界都在變暗。
“你……能看見?”
“從大一開始就能看見。”陳遠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你的頭頂上一直有一個東西。不是影子,不是光點,而是一個人形的東西。它倒掛在你頭頂,臉朝下,和你長得一模一樣。”
林渡的呼吸急促了起來。
“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陳遠低下頭,看著桌上的照片。“因為我不敢。我查了很多資料,問了很多‘懂行’的人,他們告訴我——如果你能看見別人的詭異,那你自己也離死不遠了。”
“詭異?”林渡抓住了這個詞,“你說‘詭異’?”
陳遠抬起頭,眼神裏有一絲驚訝。“你知道這個詞?”
“我……最近才聽說的。”
陳遠深吸了一口氣。“好,那我就從頭跟你說。這個世界不像我們以為的那樣。每一個人的頭頂上,都有一個東西。它們叫‘詭異’。大多數人一輩子都看不見它們,這是一種幸運——因為一旦看見,詭異就會看見你。然後你就會死。”
林渡說:“但你沒有死。”
“對,我沒有死。因為我是一個‘觀詭者’——能看見詭異但無法駕馭的人。觀詭者活不長,因為每次看見詭異,都是在‘消耗’自己的生命。我之所以還活著,是因為我學會了‘不看’。”
“不看?”
“對。我學會了忽略它們。我走在街上的時候,不看任何人的頭頂。我照鏡子的時候,不看自己的頭頂。我隻看地麵,隻看前方,隻看那些‘正常’的東西。”
林渡問:“那你能看見我的詭異?”
陳遠猶豫了一下。“能。而且你的詭異……不一樣。別人的詭異是模糊的、不成形的,像一個影子。但你的詭異是清晰的、有輪廓的,像一個活人。我從沒見過這樣的詭異。”
林渡想起了鏡中人說過的話——“你頭頂有三隻詭異。”
“遠哥,”林渡的聲音有些發抖,“如果我告訴你,我頭頂有三隻詭異呢?”
陳遠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
“三隻?”他的聲音幾乎是在低語,“不可能。一個人不可能同時被三隻詭異寄生。”
“我沒有騙你。”
陳遠盯著林渡看了很久。然後他緩緩地說:“林渡,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什麽?”
“意味著你不是普通人。你是被選中的。”
“被誰選中?”
陳遠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你大三那年的‘失憶’,不是因為解離。是因為你的詭異‘活’了。它在那一年暫時占據了你的身體。”
林渡的腦子裏轟的一聲。
占據了身體。
所以那個聚會上,說出“我不是林渡”的人,不是林渡本人。
是鏡中人。
林渡閉上眼睛。他感覺自己像是站在一個懸崖邊上,再往前一步就會掉進一個無底的深淵。
但他沒有退路。
七天。還剩三天。
他必須找到“三年前失蹤的自己”。
而那個“自己”,可能從來就沒有“失蹤”。
他隻是暫時被另一個東西取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