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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父親的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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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渡在老家的房子裏又住了一晚。他睡在自己的舊床上,床單有股樟腦丸的味道。天花板上的燈已經換了,不再是小時候那盞會發出嗡嗡聲的日光燈,而是一個廉價的LED燈泡,白光慘淡,照得整個房間像一間病房。他沒有關燈。不是因為怕黑。而是因為他不想在黑暗中看見不該看見的東西。昨晚,那個東西就是從天花板上出現的。如果關燈,它會不會更清晰?林渡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把手機放在枕頭邊,螢幕朝上,亮度調到最低。微弱的藍光在房間裏勾勒出一個模糊的輪廓。林渡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什麽也沒有。但那個聲音還在他的腦海裏回蕩——“你頭頂有三隻詭異。”

三隻。

一隻已經在鏡淵碎片中出現過,自稱“鏡中人”。另外兩隻還在沉睡。

林渡不知道另外兩隻是什麽,不知道它們什麽時候會醒,不知道它們醒來的代價是什麽。

他隻知道,自己的頭頂三尺處,有一個“人”在等著他。不對,是三個。

他翻了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林渡想起了父親。

父親叫林建國,是個老實巴交的工人,在縣城的機械廠幹了一輩子。他不愛說話,但每天下班回來都會給林渡帶一個橘子。林渡不愛吃橘子,但每次都會接過來,因為父親遞橘子的時候會笑。那是他一天中唯一笑的時候。

父親去世是兩年前的事。肝癌,從確診到走隻有三個月。

林渡當時在準備期末考試,母親打電話來說“你爸住院了”,他以為是普通的病,沒當回事。等他考完試回家,父親已經瘦得不像樣子了。

父親走的那天晚上,林渡守在病床邊。父親忽然睜開眼,看著林渡,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聲音很小,林渡湊近了才聽清。

“你頭頂上……有人。”

林渡當時以為父親是燒糊塗了,說胡話。他握住父親的手,說:“爸,沒人,就我一個人。”

父親搖了搖頭,眼睛直直地盯著林渡頭頂上方三尺處。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容很奇怪,不像是對兒子笑,更像是對著林渡頭頂的“某個人”笑。

然後父親閉上了眼睛。

再也沒有睜開。

林渡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這件事。他覺得這是父親臨終前的幻覺,說了也沒人信。

但現在,他開始懷疑。

父親是不是也看見了?

父親是不是也能看見“那個東西”?

如果是的話,為什麽父親從來沒有說過?為什麽他要在臨死前才說?

林渡從床上坐起來,開啟手機的手電筒,走出房間,走進父母臥室。

他開啟母親的衣櫃,在最底層翻出了一個鐵盒子。那是母親放重要東西的地方,林渡小時候見過一次。

鐵盒子沒有上鎖。林渡開啟,裏麵有一些存摺、房產證、戶口本,還有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上寫著“林建國留”。

父親的筆跡。

林渡的手開始發抖。他把信封開啟,裏麵是一張紙和一張照片。

照片是一張全家福。父親、母親、林渡、林念。林念那時候還很小,被母親抱在懷裏,穿著粉色的衣服,睡著了。

照片的背麵寫著一行字:“念念百日宴,攝於柳河照相館。”

林渡把照片放在一邊,開啟了那張紙。

紙上是父親的筆跡,字寫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水漬模糊了。

“小渡,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爸爸已經不在了。有些事情,爸爸一直沒有告訴你,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你小時候,我就看見過你頭頂上的東西。那時候我以為是自己的幻覺,後來念念出生,念念也說她看見了。我才知道,那不是幻覺。你頭頂上確實有東西。而且不止一個。”

林渡的眼淚滴在了紙上。

他繼續往下看。

“爸爸不知道那是什麽,也不知道該怎麽幫你。我去問過一些‘懂行’的人,他們說你這種情況很特殊,很少有人頭頂上有東西,更別說多個。我問他們該怎麽辦,有人說要請人做法,有人說要搬家,有人說什麽都不用做,因為這種東西不會害人。我不知道誰說的是對的,所以什麽都沒做。這是爸爸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如果當時我做了點什麽,也許念念就不會走丟了。也許你現在也不會一個人了。”

林渡擦了擦眼睛,繼續看。

“小渡,爸爸對不起你。爸爸太懦弱了,不敢麵對那些東西,也不知道該怎麽麵對。但爸爸希望你比我勇敢。如果有一天你看見了那些東西,不要怕。因為你是林渡,你是我的兒子。你可以做到的,爸爸做不到的事情。”

信的末尾,父親的筆跡變得更潦草了,像是寫到最後力氣不夠了。

“念念還活著。爸爸在夢裏見過她。她說她在等你。”

林渡把信摺好,放回信封裏。

他坐在父母的床上,哭了很久。

他哭的是父親的沉默,哭的是母親的離開,哭的是妹妹的失蹤,哭的是自己頭頂上那三隻不知何時會醒來的詭異。

他哭完了,擦幹眼淚。

然後他站起來,把鐵盒子放回衣櫃,把信和照片裝進揹包。

走出房間的時候,他看了一眼客廳牆上掛的鍾。

淩晨三點十七分。

距離七天的期限,還剩五天多。

林渡沒有睡。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開啟父親的舊筆記本——他從書桌抽屜裏找到的,一本黑色封皮的筆記本,裏麵記著父親的一些日常瑣事。

他翻到最後一頁。

字跡和信上的一樣。

“小渡,如果你在讀這本筆記本,爸爸想告訴你一件事。那個東西——你頭頂上的那個東西——它不壞。這是爸爸用一輩子得出的結論。它一直在你頭頂,但它從來沒有傷害過你。相反,爸爸覺得,它在保護你。還記得你五歲那年從樹上掉下來嗎?你掉下來的地方,地上有一塊尖石頭。但你落地的位置,剛好偏了十厘米。爸爸當時就覺得奇怪,後來想明白了,是那個東西把你推開的。”

林渡的手指在“推開的”三個字上停了很久。

他想起五歲那年從樹上掉下來的事。他記得自己爬上了院子裏的那棵棗樹,夠一顆棗子,樹枝斷了,他摔了下來。落地的時候,他感覺背後有一隻手撐了他一下,讓他沒有摔到頭。

他以為是樹枝刮的,從來沒有多想。

現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樹枝。

是他頭頂的東西。

林渡合上筆記本,靠進沙發裏。

天花板的燈還亮著,白光慘淡。

他在想一個問題——那個東西,那個“鏡中人”,到底是什麽?它為什麽要保護他?它為什麽要讓他“找到三年前失蹤的自己”?

三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麽?

林渡拿起手機,開啟相簿,翻到三年前的那張頒獎照片。

他的頭頂,那個模糊的光點。

它在看著鏡頭。

不是在看著領獎台,不是在看獎杯。

它在看著鏡頭。看著拍照片的人。看著三年前的林渡。也看著此時此刻正在看照片的林渡。

林渡盯著那個光點,輕聲說了一句話。

“你到底想要什麽?”

沒有人回答。

但林渡感覺到,頭頂三尺處,有什麽東西微微顫動了一下。

像是某種回應。

早上七點,林渡的手機響了。

是母親打來的。

“小渡,你回老家了?”母親的聲音有些急切。

“嗯,昨天回來的。”林渡說,“你怎麽知道?”

“你姨媽說你打電話問她鑰匙放哪了。你怎麽不跟我說一聲?”

林渡頓了頓,說:“臨時決定的,想回來看看。”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說:“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林渡想說“沒事”,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想起父親的信,想起父親的遺憾——如果當時做點什麽,也許念念就不會走丟了。

“媽。”林渡的聲音有些啞,“我想問你一件事。”

“什麽事?”

“念念走丟的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麽?”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林渡以為訊號斷了,看了一眼螢幕——還在通話中。

“媽?”

“那天……”母親的聲音變得很輕,像是在回憶一個不願意回憶的夢,“那天我帶念念去趕集。集上人很多,我牽著她的手。後來我想買點菜,就鬆開她的手去掏錢。就那一瞬間,她就不見了。”

林渡問:“你找了嗎?”

“找了。我找了整整一天。報警了,貼尋人啟事了,能做的都做了。但念念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沒有任何線索。”

林渡說:“媽,你有沒有注意到,念念走丟之前,有沒有說過什麽奇怪的話?”

母親又沉默了。

“媽?”

“她說……”母親的聲音有些顫抖,“她說,哥哥頭頂上的小人在跟她說話。”

林渡的心髒猛地跳了一下。

“小人對她說了什麽?”

“念念說,小人告訴她,‘你哥哥需要你’。”

林渡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念念五歲的時候,就聽見了那個東西的聲音?那個東西對念念說,“你哥哥需要你”?

然後念念就走丟了。

這不是巧合。

“媽,你怎麽不早點告訴我這些?”

“我……我不知道該怎麽說。我怕你覺得媽媽瘋了。而且,這些事情太奇怪了,說出來也沒人信。”

林渡說:“媽,我現在信了。”

“什麽?”

“我看見了。我頭頂上的那個東西。”

電話那頭傳來母親的哭聲。

“媽,別哭。我不怕。我隻是想知道真相。”

母親哭了很久,才慢慢平靜下來。她說:“小渡,你要小心。那個東西……它不壞,但也不全是好的。它有自己的目的。”

“什麽目的?”

“我不知道。但念念走丟之前,那個東西告訴她,‘等你哥哥長大,他會來找你的’。”

林渡握著手機的手在微微發抖。

念念走丟,不是因為被人販子拐走了。

是被那個東西“帶走”的。

因為它說,“等你哥哥長大,他會來找你的”。

念唸的走丟,是為了等他。

林渡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媽,我知道了。你別擔心,我會找到念唸的。”

母親說:“小渡,你要答應媽媽一件事。”

“什麽?”

“不管發生什麽,你要活著回來。”

林渡想說“我答應你”,但他想起父親信裏寫的那句話——“你可以做到的,爸爸做不到的事情。”

他不能保證自己一定能活著回來。但他可以保證,他不會放棄。

“媽,我盡量。”

電話掛了。

林渡坐在沙發上,手裏握著手機,腦子裏一團亂麻。

他原本以為,妹妹的走丟是一件獨立的、不幸的意外。現在他知道了,它和頭頂上的那個東西有關。和“鏡淵”有關。和他自己有關。

一切都是一條線。

從他出生的那一刻,線就穿好了。他隻是在沿著線走,走向一個他還不知道的終點。

林渡站起來,去洗手間洗了一把臉。

他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七天。”他說,“第四天了。”

時間過得比他想象的快。

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林渡去了柳河照相館。

那是一家老店,在柳河鎮開了三十多年。老闆姓周,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戴著厚厚的眼鏡,頭發花白。

林渡把那張全家福遞給周老闆看。

“周叔,這張照片是你拍的嗎?”

周老闆接過照片,端詳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對,這是我拍的。你媽媽抱著你妹妹,你站在旁邊。那是……十幾年前了吧?”

“十五年。”林渡說,“周叔,你還記得那天有什麽特別的事嗎?”

周老闆想了想,“特別的事……沒有。就是一家四口來拍照,很正常。”

“你有沒有注意到我頭頂有什麽東西?”

周老闆愣了一下。“你頭頂?”

“對。你拍照片的時候,有沒有看見我頭頂有什麽東西?”

周老闆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他看著林渡,眼神裏多了一些說不清的東西。

“你知道了?”周老闆的聲音忽然變得很低。

林渡的心跳加速了。“你知道什麽?”

周老闆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最後他歎了口氣,說:“你跟我來。”

他帶著林渡穿過店麵,走進後麵的一個小房間。房間裏堆滿了舊相機、舊膠卷、各種攝影器材。最裏麵有一個鐵櫃子,周老闆從鑰匙串上找出一把舊鑰匙,開啟了櫃子。

櫃子裏有一個相簿。

不是普通的相簿。封麵是黑色的,上麵沒有任何字。

周老闆把相簿拿出來,放在桌上,翻開第一頁。

林渡看見了一張照片。

那是他自己。

不是十五年前的全家福。是更早的照片——他還不會走路的時候,被母親抱在懷裏。

照片上,他的頭頂三尺處,有一個模糊的光點。

和那張頒獎照片上的一模一樣。

周老闆翻到第二頁。第三頁。第四頁。

每一張照片上,都有那個光點。

有的是在林渡睡覺的時候拍的,有的是在林渡玩耍的時候拍的,有的是在林渡吃飯的時候拍的。

每一張,那個光點都在。

林渡的嗓子發幹。“周叔,這些照片……是誰拍的?”

周老闆看著他,緩緩地說:“是你爸爸。他把膠卷拿給我衝印,讓我幫他收著。他說,總有一天你會來取。”

林渡的眼淚又湧了上來。

父親什麽都看見了。父親什麽都知道。但父親從來沒有說過,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麽麵對。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相機記錄下來,等著兒子有一天自己來發現真相。

“周叔,我爸還說了什麽?”

周老闆從相簿最後一頁的夾層裏抽出一張紙條,遞給林渡。

紙條上是父親的筆跡。

“小渡,那個東西不是壞人。但它很孤獨。它需要一個朋友。爸爸做不了它的朋友,但你可以。因為你從一出生,就帶著它。”

林渡把紙條摺好,裝進口袋。

他看著那些照片,一張一張地看。

從嬰兒到少年,從少年到青年。每一張照片上,那個光點都在同一個位置——頭頂三尺處。

它從來沒有離開過。

林渡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照鏡子,總覺得鏡子裏的自己“哪裏不對”。

不是哪裏不對。是鏡子裏隻有他自己,沒有那個東西。

但那個東西一直在。

它隻是在照片裏纔看得見。在鏡子裏,它不出現。

為什麽?

林渡想到了一個可能——因為鏡子是它的“家”。它在鏡子裏的時候,是“隱身”的。

就像魚在水裏,你看不見魚,因為水和魚融為一體。

林渡對周老闆說了聲謝謝,離開了照相館。

他站在柳河鎮的那條老街上,頭頂是初秋的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

但他感覺不到暖。

因為他知道,在他頭頂三尺處,有一個“人”正透過他的頭頂,看著這個世界。

林渡抬頭。

陽光刺得他眯起了眼。

“你到底想要什麽?”他問。

沒有回答。

但林渡感覺到,那個“人”在笑。

不是惡意的笑。而是一種“你終於問了”的笑。

林渡低下頭,繼續往前走。

七天的期限,還剩四天。

他要去下一個地方——他的大學。

那裏,也許有更多的答案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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