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給自己列了一個清單。
他坐在折疊桌前,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紙,用那支快沒墨水的圓珠筆,歪歪扭扭地寫下幾行字:
1. 查三年前的行程——有沒有不在學校的時間?
2. 問大學同學——他們對三年前的“我”有沒有奇怪印象?
3. 回家——翻老照片、舊日記
4. 那個花盆——照片是誰埋的?
他盯著這四條看了很久,覺得太籠統了。又撕了一張紙,重新寫:
第一天:聯係大學同學,查聊天記錄
第二天:回老家,翻舊物
第三天:去學校,找輔導員
第四天:調查花盆和照片的來源
第五天:待定
第六天:待定
第七天:死線
“死線”兩個字寫下去的時候,林渡的手頓了一下。
他看著那兩個字,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七天”意味著什麽。
七天,168個小時,10080分鍾。
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夠做很多事情,也夠讓一個人從正常變成不正常。
林渡把紙條摺好,塞進褲子口袋裏。
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拿起來看,是陳遠的微信回複。
“在的,怎麽了?好久不見。”
林渡想了想,打了一行字:“遠哥,問你個事。你記不記得大三那年,我有沒有什麽異常?”
陳遠的回複很快:“大三?哪個方麵?”
“任何方麵。比如突然消失了一段時間?或者性格大變?”
那邊沉默了幾分鍾。林渡盯著螢幕,看著“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出現又消失,出現又消失。
終於,陳遠發來了一條長訊息。
“說實話,我不太記得大三的事情了。不是你的問題,是我自己的問題。我大三那年狀態不太好,很多事情都記不清了。不過你可以問問李昂,他記性好。”
李昂。林渡對這個名字有印象,是隔壁宿舍的同學,學生會的,專門做活動記錄。
“你有李昂的聯係方式嗎?”林渡問。
“有,我推給你。”
林渡加了李昂的微信。驗證訊息寫的是“我是林渡,有事請教”。
等了十分鍾,李昂通過了。
“林渡?好久不見啊!什麽事?”
林渡猶豫了一下,沒有直接問“我三年前有沒有失蹤”。他換了一種方式。
“昂哥,咱們大三那年是不是搞過一個什麽活動?我記得好像是……戶外拓展?”
他隨便編了一個活動,想看看李昂的反應。
“戶外拓展?大三?沒有吧。大三那年咱們專業啥活動都沒搞,我記得特別清楚,因為那年學生會忙得要死,我連專業課都翹了好幾節。”
“那咱們班有沒有人休學或者請假很長時間的?”
“有啊,張曉明,他不是大二下學期休學了嗎?後來複讀了。還有……”
“除了張曉明呢?”
“沒有了。怎麽了?你在做同學錄?”
“差不多。我在整理咱們班的畢業紀念冊,缺一些素材。”
“哦哦,那我幫你找找。對了,你大三那年是不是參加了那個……什麽比賽來著?我好像有你的照片。”
林渡的心髒猛地跳了一下。
“什麽比賽?”
“我記不清了,反正有個照片是你站在台上領獎。等我找找啊。”
李昂發來了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頒獎典禮的現場,幾個人站在台上,手裏拿著獎杯。林渡站在最左邊,穿著一件白襯衫,表情平靜。
照片下麵有日期:2023年5月17日。
三年前的五月。
林渡盯著照片上的自己。和現在的自己相比,三年前的他更瘦一些,頭發更長一些。但這些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他注意到了照片上的一個細節——他的頭頂。
在那個位置,有一個模糊的光點。
不是反光。不是相機的問題。而是一個圓形的、發著微光的東西,懸在頭頂上方大約三尺處。
別人看不出來。但林渡知道那是什麽。
那是“它”。
那個東西三年前就在了。
林渡的腦子飛速運轉。如果“它”三年前就在頭頂,那為什麽他從來沒有看見過?為什麽直到今天才第一次看見?
是因為“它”以前不想讓他看見?還是因為他以前“沒有能力”看見?
他不知道。
他給李昂發了條訊息:“謝謝昂哥,這張照片能發原圖給我嗎?”
“可以,你稍等。”
原圖發過來了。林渡放大了看,那個光點更清楚了。不是圓形,而是人形——和林渡在天花板上看到的那個“人”一模一樣。
林渡把照片存下來,關掉了手機。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太陽已經落山了。城中村的巷子裏亮起了昏黃的路燈,有人在收晾了一天的衣服,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飯。
又是普通的一天。但對林渡來說,這是七天的第一天。
他拿起鑰匙,出了門。
林渡坐上了回老家的長途大巴。
他原本計劃第三天回老家,但現在他決定提前。因為他從李昂那裏得到了一個資訊——三年前他領過一個獎。
什麽獎?為什麽領獎?他完全記不起來了。
這種“失憶”不是那種喝斷片了想不起來的失憶,而是一種更奇怪的、更徹底的空白。就好像那段經曆從來沒有發生過,但所有證據都顯示它發生過。
大巴上人不多。林渡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旁邊沒有人。他拿出手機,翻看三年前的照片。
每一張都正常,但又都不正常。
正常的是畫麵。不正常的是他看這些畫麵時那種“和自己無關”的感覺。
那是我嗎?林渡問自己。那個在照片上笑的人,真的是我嗎?
他想起了一個詞——“解離”。大學的時候,陳遠跟他提過一次,說是一種心理防禦機製,當人經曆太痛苦的事情時,大腦會把那段記憶“剝離”出去,讓自己覺得那不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林渡當時覺得這是心理學家的故弄玄虛。現在他懷疑,自己可能真的經曆過這種事。
大巴在高速上行駛了兩個小時,到了林渡老家所在的縣城。
林渡的老家在縣城邊上,一個叫“柳河鎮”的地方。說是鎮,其實就是一條街,兩邊是各種店鋪,街尾有一條河,河邊種著柳樹。小時候,林渡經常帶林念去河邊玩。
現在林念不在了,河還在。
林渡下了大巴,沿著那條熟悉的街道走。五金店、雜貨鋪、麵館、藥店,都沒變。麵館的老闆還認識他,隔著老遠就喊:“小渡回來啦!”
林渡笑著點頭。
他走到家門口,掏出鑰匙。門是老式的木門,鎖有些生鏽,捅了好幾下纔開啟。
屋子裏很暗。林渡拉了一下燈繩,燈泡閃了兩下,亮了。
客廳不大,一張沙發,一台電視,一個茶幾。茶幾上落了一層灰,母親已經很久沒來了。自從父親去世後,母親就搬到了城裏和姨媽住,這棟老房子就空著了。
林渡走進父母的臥室。床頭櫃上有一個相框,裏麵是一家四口的合影——父親、母親、林渡、林念。
林念那時候三歲,坐在父親腿上,笑得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林渡拿起相框,擦了擦上麵的灰。
他盯著林唸的臉看了很久。和在夢裏一樣,圓臉,大眼睛,兩個小辮子。和在天台花盆裏找到的那張照片一樣。
“念念。”林渡輕聲說。
沒有人回答。
他把相框放回去,開始翻抽屜。
父親的抽屜裏是一些工具和票據。母親的抽屜裏是一些舊首飾和信件。林渡翻了很久,沒有找到什麽有用的東西。
他走進自己的房間。
房間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書架。牆上貼著他初中時買的動漫海報,已經泛黃了。
林渡開啟書桌的抽屜。
裏麵有課本、筆記本、各種筆、幾塊橡皮。他一本一本地翻,想找到任何關於“三年前”的線索。
然後他翻到了一本日記。
封麵是藍色的,上麵寫著“2019-2020”。那是四年前,他剛上大一的時候。
林渡翻開第一頁。
“9月1日,晴。今天開學了。宿舍還行,比想象的好。室友都不錯,有個叫陳遠的,話特別多。希望大學能順利。”
林渡翻了幾頁。
“9月15日,陰。軍訓結束了。黑了八度。打電話給媽,她說念念又夢到我了。念念說夢裏的哥哥在一個全是鏡子的地方。小孩子想象力真豐富。”
林渡停住了。
全是鏡子的地方?
他又翻了幾頁。
“10月8日,晴。陳遠給我看了一個心理測試,說我‘解離傾向偏高’。什麽意思?他說是‘感覺自己不像是自己’。好像有點道理,我有時候確實會有這種感覺。比如照鏡子的時候,會覺得鏡子裏的人不是我。”
林渡的手開始發抖。
他繼續往後翻。
“11月2日,雨。又夢到那個地方了。全是鏡子,每一個鏡子裏都有一個我,但每一個我都做著不同的表情。有一個我在哭,有一個我在笑,有一個我在尖叫,有一個我在看著我。我醒來的時候,枕頭是濕的。”
林渡大口大口地喘氣。
他不記得自己寫過這些。
但字跡是他的。每一筆每一劃,都是他寫的。
他翻到了2020年的部分。
“1月15日,雪。放假回家了。念念又長高了一點。她跟我說,哥哥,你頭頂上有一個小人。我問她什麽樣的小人。她說,和你長得一模一樣的小人。”
林渡把日記本合上了。
他靠在床頭,閉上眼睛。
妹妹在他上大學的時候就看見過那個東西。那時候妹妹才……九歲?
為什麽九歲的林念能看見,而他二十二歲才能看見?
不,不對。他不是“才能看見”。他是“被迫看見”。那個東西以前不想讓他看見,所以它“隱身”了。它現在想讓他看見了,所以它現身了。
為什麽是現在?
林渡不知道。但他越來越清楚地感覺到,這一切不是隨機的。它有目的,有計劃,有某種他還看不懂的邏輯。
他把日記本裝進揹包裏,繼續翻書桌。
最底層的抽屜裏有一個信封,信封上寫著“林渡收”。
字跡是母親的。
林渡開啟信封,裏麵是一張紙條。
“小渡,這是你大一寒假帶回來的東西。你說是在學校門口撿到的,讓我幫你收著。我一直忘了給你。”
帶回來的東西?什麽東西?
林渡把手伸進信封裏,摸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
他把它倒出來,放在手心裏。
是一塊碎片。
碎片的材質像鏡子,但比鏡子厚,邊緣鋒利。它發出微弱的光,不是反射的光,而是從內部發出來的光。
林渡盯著那塊碎片看了很久。
然後他看見了碎片裏映出的畫麵。
不是他的臉。
而是那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它在碎片裏衝他笑。
林渡猛地鬆手,碎片掉在地上。
但沒有碎。它在地板上彈了一下,安靜地躺著了。
林渡蹲下來,看著那塊碎片。
碎片裏的畫麵變了。不再是那個“人”,而是一個地方——一個滿是鏡子的地方。
鏡子與鏡子相連,組成一個無限的、沒有盡頭的空間。每一個鏡麵都映出不同的畫麵。有的鏡子是林渡的童年,有的鏡子是林渡的現在,有的鏡子是林渡從未見過的場景。
其中一個鏡子裏,有一個小女孩。
她穿著紅色的連衣裙,紮著兩個小辮子,在一麵鏡子前站著。
她在哭。
林渡伸出手,想要觸碰那塊碎片。
他的指尖剛碰到碎片的表麵,整個世界就變了。
他不是在林渡的房間裏了。
他在那個滿是鏡子的地方。
林渡站在鏡子中間。
不是“站在鏡子前麵”,而是“站在鏡子裏麵”。
四麵八方都是鏡子,上下左右都是鏡子。每一個鏡麵都映出他的身影,但每一個身影都不同——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麵無表情,有的怒目圓睜。
林渡緩緩地轉了一個圈。
三百六十度,全是鏡子。沒有門,沒有窗,沒有出口。
“這是哪裏?”他的聲音在鏡麵之間來回反射,變成了無數個重疊的回聲。
沒有回答。
林渡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摸了摸口袋,手機還在。他掏出來看了一眼——沒有訊號,沒有時間顯示,螢幕上隻有一行字:No Service。
他又摸了摸另一個口袋,找到了那塊碎片。
碎片還在他手心裏。但此刻,它不再發光了,像一塊普通的鏡子碎片。
林渡把它舉起來,對著鏡子照。
碎片裏映出的是他的臉。
正常的他的臉。
“你觸碰了鏡淵的碎片。”一個聲音突然響起。
林渡猛地轉身。
不是從某個方向傳來的。是從所有鏡子裏同時傳來的。
“鏡淵?什麽是鏡淵?”
“這裏是鏡淵。記憶與遺忘的交界處。真實與虛幻的裂縫。”
林渡看向離他最近的那麵鏡子。鏡子裏不是他的倒影,而是一個模糊的人形。
“你是誰?”林渡問。
“我是你。”
“你是我?”
“我是你頭頂三尺處的東西。我是你的詭異。”
林渡的呼吸停了一瞬。
“詭異?”
“是的。詭異。每一個人的頭頂三尺處,都懸浮著一隻詭異。它們是人類恐懼的具象化,是被遺忘的記憶的凝結。大多數人一生都無法看見自己的詭異,也看不見別人的。這是一種幸運——因為一旦‘看見’詭異,詭異就會‘看見’你。”
林渡的嘴唇在發抖。
“看見會怎樣?”
“看見即死亡。”
“那我——”
“你是例外。你是少數在‘看見’詭異的瞬間活下來的人。因為你身上有某種東西,讓你與眾不同。”
“什麽東西?”
鏡子裏的人形沉默了。過了一會兒,它說:“你頭頂有三隻詭異。”
林渡以為自己聽錯了。
“三隻?”
“三隻。我是其中之一。另外兩隻還在沉睡。但當它們蘇醒的時候,你會知道。”
林渡的腦子已經完全跟不上對話的速度了。他站在鏡子中間,四麵八方的鏡子映出無數個他,每一個都在用不同的表情看著他。
“你叫什麽?”林渡問。
“我沒有名字。你可以叫我‘鏡中人’。”
“鏡中人……”
“我是你觸碰鏡淵碎片時,第一個與你建立聯係的詭異。我的能力是複製——複製觸碰之人的一切,包括記憶、能力,甚至命運。”
林渡問:“代價呢?”
鏡中人沒有回答。
“代價是什麽?”林渡又問了一遍。
“每一次複製,都會有一段你自己的記憶被我保管。”
“保管?不是奪走?”
“區別在於,如果你想要回來,我可以還給你。但有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
“等你需要的時候,你會知道的。”
林渡不喜歡這個答案。但他知道自己現在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我怎麽從這裏出去?”
“把碎片放在任何一麵鏡子上。”
林渡照做了。他把碎片貼在離他最近的那麵鏡子上。碎片和鏡麵接觸的瞬間,發出了一道刺目的白光。
白光消失的時候,林渡發現自己回到了房間的地板上。
他手裏還握著那塊碎片。
碎片不再發光了。它看起來就是一塊普普通通的鏡子碎片,邊緣有些鋒利,背麵是銀色的塗層。
林渡把它裝進口袋裏。
他站起來,看向床頭櫃上的相框。
一家四口。父親、母親、林渡、林念。
父親已經不在了。林念不知道在哪裏。
而林渡自己,剛剛發現自己頭頂上有三隻詭異。
他開始明白一件事——那張照片背麵的字,不是警告,不是召喚。
是提醒。
提醒他,這一切不是今天才開始的。
從很久很久以前,從他出生的那一刻,從他妹妹在夢裏看見那個“小人”的那一刻,從他在日記裏寫下“鏡子裏的人不是我”的那一刻——
就開始了。
林渡把日記本和碎片一起裝進揹包。
他走出家門,鎖上門。
街道上,麵館的老闆還在忙碌,雜貨鋪的老闆娘在門口擇菜。
一切如常。
但林渡知道,他的世界已經不一樣了。
他的頭頂三尺處,有一個“人”在看著他。
不,是三個。
隻是另外兩個,還在沉睡。
林渡抬頭看了一眼夜空。沒有星星,月亮被雲遮住了。
“七天。”他自言自語,“第一天結束了。”
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還有很多答案要找。
還有很多“自己”要去麵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