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這子雖然臉蒼白,驚魂未定,但眼神清亮,舉止有度,在這種形下還能保持基本的鎮定與禮數,已屬難得。
長袍男人——
這子比他預想得要堅韌,也更聰明。
“舉手之勞。”他微微頷首,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久經世事的淡然,“這幾日連城不太平,姑娘還是走這種僻靜巷子為好。”
若不是被陳遠舟那個混蛋氣昏了頭,慌不擇路,怎會撞進這鬼地方?
穩了穩心神,下嚨裡翻湧的苦,再次道謝:
說著,便彎腰想要撿起地上散落的紙袋離開,隻想盡快離開這個彌漫著腥味的是非之地。
林文錚撿東西的作一頓,直起,看向他。
先前在陳遠舟車裡積的怒火、屈辱、恐懼,連同剛才命懸一線的驚惶,彷彿被這句話瞬間點燃,“噌”地一下躥了上來,連帶著對眼前這個剛剛救了的男人,也生出了幾分警惕與不喜。
“古人亦雲:‘大恩不言謝’。”語氣冷淡,甚至帶上了一不易察覺的譏誚,“先生救了我,我心底自是激。同樣,方纔先生所行之事,我亦隻當從未看見,出了這巷子便忘得乾凈。如此兩清,互不牽扯,可否?”
“告辭。”
許伯鈞看著毫不留的背影,眼中興味更濃。
明明剛剛經歷了那樣的驚嚇,卻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冷靜下來,不僅知道撇清乾係,不想卷是非,甚至還有餘力反相譏,劃清界限。
“姑娘。”
林文錚腳步一頓,沒有回頭,隻是側了側臉,聲音裡的戒備顯而易見:
“你走的那頭,”許伯鈞指了指方纔要去的方向,語氣平常,“是條死衚衕,不通的。往這邊走,”他轉向另一側,“第二個岔路口右轉,直走百步,就能看到大街了。”
“多謝。”
許伯鈞站在原地,目若有所思地落在空的巷口。
這幾日暗中調查,線索指向日本人那邊。
“東家。”一個手下從影悄無聲息地走近,低聲稟報,“都理好了。”
“帶回去,仔細審審。”他聲音平靜,卻著一不容置疑的寒意,“看看他都知道些什麼?上次碼頭截貨,背後除了日本人,還有哪些人了手?若有用,撬開他的;若問不出什麼,或是骨頭太……”
“直接理乾凈,別留後患。”
“查一下的份。不必驚,弄清楚來歷即可。”許伯鈞打斷他,目深邃,“是個聰明人。”
許伯鈞最後看了一眼林文錚離開的方向,轉,長袍擺劃過一道利落的弧度,朝著巷子更深的影走去。
按照男人指的路,林文錚很快走出了那迷宮般令人窒息的後巷,重新回到了人聲鼎沸的大街上。
站在街邊一棵梧桐樹的影下,深深吸了幾口氣,初春微涼的空氣灌肺腑,卻依舊驅不散心底那層厚重的寒意和揮之不去的腥味。
低頭看了看懷裡那個裝著空槍的錦盒,恨不得現在就把它扔進裡,眼不見為凈。
這玩意兒,或許……以後還有用。
經歷了這麼一遭,林文錚徹底失去了任何繼續閑逛的興致,隻覺得心俱疲,從骨頭裡出深深的倦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