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膩的塑料桌椅就擺在馬路牙子上。
空氣裏全是炭火烤串的焦香,和爆炒花蛤時熱油激出的那一聲"刺啦"的底噪。這裏與半小時前那個流光溢彩的頂級酒吧,彷彿是兩個世界。
其間的落差,大概就等於王思銘此刻的社會地位,和他此刻在兩個前女友麵前的真實地位。
婁藝瀟中途撤了,說明天一早有通告。仙劍三那邊的人也是一樣的理由。臨走前,她意味深長地拍了拍王思銘的肩膀,那個眼神很複雜,翻譯過來大概是——保重,你的福氣在後頭。
剩下的人,繞著兩張拚在一起的長條桌坐了下來。
座位的安排,透著一股來自宇宙深處的惡意。
王思銘被按在正中間。左手唐研,右手劉師師。他感覺自己不是被夾在中間的芝士,而是即將被兩塊磨盤碾成粉末的豆子。
唐研旁邊,依次是李金明、孫一洲、李佳航。三個人表情出奇一致,亢奮中帶著極度的克製。他們的眼神,像是紀錄片裏蹲守在草叢中,等待獅王被野牛群踩踏的攝影師。
劉師師旁邊是陳赤赤和許婧,再過去是胡歌和霍建華。
王思銘決定自救。
他偏過頭,對左邊的唐研擠出一個自認溫和的笑容。
唐研低頭劃著手機螢幕,拇指的滑動速度快得出現了殘影,壓根沒看他。
他又轉向右邊,對著劉師師抬了抬下巴,試圖進行一次眼神交流。
劉師師正端著一杯白開水,目光平靜地越過他,落在對麵的胡歌身上。她側了側頭:"胡哥,聽說你下半年有新戲?"
胡歌一愣,禮貌地應了上去。
一來一回,聊得有聲有色。
她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王思銘聽得一清二楚。每一個字都溫溫柔柔,每一個字都跟他沒有半毛錢關係。
——這比無視更致命。無視是把你當空氣,這是把你當桌上的一次性筷子套——存在,但沒人在乎。
兩邊的空氣都是凝固的。他被無形的牆壁封鎖了。
王思銘的目光絕望地越過封鎖線,投向對麵的胡歌與霍建華。兩人正襟危坐,還沒完全搞懂狀況,隻覺得這桌的氛圍詭異得像一部懸疑片的開場。
王思銘最後隻能用眼神對陳赤赤發出SOS訊號。
陳赤赤秒懂。
這個男人對王思銘的求救訊號,已經形成了巴甫洛夫式的條件反射。他"啪"地一拍桌子,整個人精神抖擻地站了起來。
"來來來!先點菜!老闆!選單拿過來!"
他一邊喊,一邊大跨步繞到胡歌和霍建華中間,一屁股擠下去,一手搭上一個肩膀。
"胡哥!華哥!你們還不認識吧?來來來,給你們隆重介紹一下——"他用筷子往王思銘方向一指,"這位,王思銘,王總。銘哥你別謙虛啊,該介紹還是得介紹。"
王思銘剛要擺手,陳赤赤已經開始了他的即興創作。
"萬大集團長公子,法國留學回來的,金融圈的,手底下管著……反正挺多的。人少多金——不是,身家豐厚,低調務實。"
他頓了一拍,像是在搜尋更多的形容詞。
"而且吧,銘哥這人幽默風趣,跟他相處你們就知道,倒騰一杯酒的功夫他能給你講三個段子。長得也行——"他歪頭看了王思銘一眼,"貌似……潘安吧,差不多。"
"咳。"
一聲輕咳從旁邊傳來。
陳赤赤的激昂演講戛然而止,尾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雞。他腰間的軟肉傳來一陣熟悉的、旋轉的刺痛感。
"……反正,是個好人。"他幹巴巴地收了尾,表情扭曲。
王思銘被他這一通吹,一股說不上來的力量湧上全身——雖然理智告訴他這些話水分大到能養魚,但身體很誠實。
腰不自覺地挺直了。
下巴微微抬高了兩度。
手裏的筷子拿得都更有氣勢了。
"別聽他瞎說。"王思銘嘴上謙虛,眼角的笑紋卻出賣了他,"我就一普通人,真的,低調慣了。"
胡歌和霍建華對視了一眼。
雖然不太確定"幽默風趣"這個評價的可信度,但"萬大集團"四個字他們是聽過的。
胡歌率先客氣地把選單遞了過來:"王總,你來點?"
霍建華也跟著附和:"對,主人家先來。"
王思銘心裏一暖——終於有人尊重我了。
他伸出手,正要接過選單,手指都已經碰到塑封邊緣了。
"唰——"
一隻手從左邊橫空斜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選單從他指縫間抽走。
唐研翻開選單,頭也不抬,語氣冷淡如冬:"渣男不配點菜。"
說完她用選單敲了敲王思銘的手背,示意他讓開,然後身子一歪,直接把選單攤到了右邊劉師師麵前。
"師師姐,你看看想吃什麽。"
劉師師放下手機,眼睛掃了一遍選單,伸出食指點了兩樣:"烤茄子,不要辣。金針菇培根卷。"
"好嘞。"唐研繼續往下翻。
王思銘站在一旁——
準確地說,是被擠到了一旁。
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屁股懸在椅子邊緣,上半身被唐研的胳膊肘頂得往外偏了三十度,整個人處於一種既不屬於坐席也不屬於站位的薛定諤狀態。
對麵的胡歌和霍建華尷尬地收回了遞選單的手,默默地喝了口茶。
陳赤赤衝他使了個眼色,意思很明確:哥們你先戰略撤退吧。
王思銘選擇保全最後的尊嚴。
"我……去趟洗手間。"
他站起來,步伐平穩,表情淡定,姿態從容——像一個運籌帷幄的將軍暫時退出了指揮部。
而不是一個被兩個前女友聯手架空的可憐蟲灰溜溜地逃跑。
絕對不是。
陳赤赤放下筷子,拍了拍許婧的手背示意"我去去就回",然後跟了上去。
大排檔的衛生間燈光昏黃,牆角的瓷磚縫裏滲著陳年水漬,空氣裏混著消毒水和煙味。
陳赤赤反手把門帶上,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
"行了,沒外人了。說吧。"
王思銘雙手撐著洗手檯,低著頭,對著鏡子裏那個狼狽的自己沉默了兩秒。
"說什麽?"
"你裝什麽蒜。那兩位到底什麽情況?怎麽一個比一個凶?"陳赤赤伸出兩根手指,"兩個前任,湊一桌了,你怎麽跟我說說?"
王思銘擰開水龍頭,掬起一捧冷水潑在臉上。冰涼的水順著下頜滴落,總算讓他燒糊的大腦降了點溫。
"糖糖那個……"他用手背抹去水珠,聲音有些含混,"她當時太粘人了。一天八十個電話,我出門吃個飯都要開視訊。吃什麽、跟誰吃、幾點回來,全要匯報。我上個廁所久了點她都能連環奪命call。"
他頓了頓。
"我受不了。我覺得我們不合適。"
陳赤赤挑了下眉毛:"就因為粘人?"
"不隻是粘人。"王思銘關了水龍頭,扯了張紙巾擦臉,"是那種……窒息感。我喘不上氣。跟她在一起,我感覺我不是在談戀愛,是在坐牢。坐一種二十四小時有人盯著你的牢。"
"那師師呢?"
王思銘把紙巾團成一團,精準地扔進垃圾桶。沉默了一下。
"師師……太安靜了。"
"安靜怎麽了?安靜不好嗎?"
"不是不好。是太安靜了。跟她待著,像對著一尊玉觀音。你跟她說話,她u0027嗯u0027,你講笑話,她笑一下,然後就沒了。你永遠不知道她在想什麽,高不高興,開不開心。"
他靠在洗手檯邊緣,目光落在腳尖上。
"我覺得……跟她在一起,過日子少了點煙火氣。我想要的是那種——會吵架、會撒嬌、會無理取鬧的。她什麽都好,就是讓我覺得自己可有可無。"
陳赤赤沉默了幾秒。
"好。理由我聽了。"他點了點頭,豎起大拇指,"聽完之後我隻有一個問題。"
"你問。"
"你跟人家提分手的時候,是——怎麽說的?"
王思銘的動作頓了一下。極短的停頓。
"正常說的啊。就……說了不合適。"
陳赤赤盯著他看了三秒鍾。
陳赤赤沒追問,但嘴角抽了一下。他跟王思銘認識這麽久了,太瞭解這個人了——越是輕描淡寫的"正常說了",背後越是藏著讓人血壓飆升的離譜操作。
但他選擇不在這個時候刨根問底。
"行。"陳赤赤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管你怎麽說的,現在的局麵是——你兩個前任坐你兩邊,像兩座活火山夾著一座即將被吞沒的小島。"
"我知道。"
"你有什麽計劃嗎?"
"……沒有。"
"那就回去硬扛吧,銘哥。"陳赤赤拉開衛生間的門,回頭看了他一眼,表情裏帶著一種送戰友上前線的悲壯,"兄弟隻能幫你到這裏了。"
兩人推門出去,腳步聲被喧鬧的人聲吞沒。
剛走到拐角,遠遠就聽見桌子那邊傳來的動靜。
唐研的聲音帶著幾分委屈的鼻音,穿過嘈雜的夜市,清清楚楚地鑽進了王思銘的耳朵。
"……當初我第一次談戀愛,什麽都不懂。他對我有多好你知道嗎?"
她的聲音越說越激動。
"我說想吃草莓大福,他淩晨三點開車出去給我買。我生理期他記得比我還準,熱水袋、紅糖薑茶、暖寶寶,全給你備齊了——我發個朋友圈他秒讚,我說今天天氣好他能寫一段小作文回我。"
她越說越大聲,筷子敲在桌麵上,叮叮當當地響。
"誰被一個男人這麽對待能不上頭?!我信了!全信了!結果呢?"
她的聲音驟然拔高。
"結果他跟我說——我上車先邁左腳!他先邁右腳!這在風水學上叫u0027步調相悖u0027,對彼此運勢不好!"
王思銘在拐角處站住了。
腳步釘在地上。
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一點地褪去。
陳赤赤也停下了。
他慢慢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看向王思銘。
那眼神,複雜到可以寫一篇論文。
"銘哥。"
"……嗯。"
"步調相悖?"
"……"
"風水學?"
"……別說了。"
"你跟我說的u0027正常說了不合適u0027——就是這個?"
王思銘沒回答,臉上的肌肉輕微抽搐了一下。
拐角對麵,唐研的控訴還在繼續。
"我當時就應該聽師師的!"唐研用力擦了下眼角,聲音裏摻著氣惱和後悔。
劉師師坐在旁邊,一隻手撐著下巴,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轉著麵前的蘇打水瓶。
聽到自己的名字,她偏過頭,聲音依舊不疾不徐:"我確實提醒過你。"
"你提醒我的時候我已經陷進去了好嗎!"
劉師師沒接話。
沉默了兩秒。
她垂下眼,指尖在水瓶的標簽紙上輕輕颳了一道,聲音平得像沒有風的湖水。
"其實也沒什麽好提醒的。我提醒你的時候,我自己也沒完全走出來。"
桌上的氣氛微微一變。
唐研愣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劉師師身上。
她低著頭,繼續不緊不慢地撕著瓶身上的標簽紙,一條一條,撕得很整齊。
"他分手時說八字不合的時候,我沒當回事。分手就分手,又不是什麽大事。"
拐角處。
陳赤赤再一次轉過頭。
他甚至沒開口。
隻是看著王思銘。
那眼神翻譯過來就是:八字不合,也是你幹的?
王思銘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她的聲音還是那麽輕,像是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跟自己無關的事。
"但後來有一天,我路過我們以前常去的那家咖啡館,看到他和另一個女的坐在裏麵。"
撕標簽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給她倒水的樣子,跟給我倒水的時候一模一樣。杯子轉半圈,把手朝著對方。"
她抬起頭,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輕巧,像是嘲笑自己的幼稚。
"那一刻我才明白,他那些好,不是因為u0027對的人u0027,是因為u0027流程熟練u0027。"
桌上徹底安靜了。
胡歌手裏的筷子懸在半空,放也不是夾也不是。霍建華低頭喝茶,喝得非常認真,認真到像是在研究茶葉的產地和年份。
唐研盯著劉師師看了好幾秒,眼眶又紅了一圈。
"師師姐……"
"嗯?"
"你怎麽……說起來這麽雲淡風輕的?你不生氣嗎?"
劉師師想了想。
"生氣。"
她看著自己撕下來的那堆碎紙條,聲音終於多了一絲起伏。
"隻是我氣的不是他。我氣我自己。我居然真的去翻了萬年曆,想查查我們的八字到底合不合。"
她頓了頓。
"查完發現,合的。"
唐研"噗"的一聲笑了出來——帶著哭腔的笑。
"所以他連算命都是瞎編的?!"
"嗯。"劉師師重新拿起蘇打水喝了一口,語氣恢複了平靜,但嘴角有一個很小很小的、不易察覺的向下的弧度。"連騙人都懶得做功課,你說氣不氣?"
唐研一拍桌子,震得盤子叮當響。
"氣!太氣了!"
兩個女人的戰線,在這一刻完成了詭異的統一。
從"互相質問誰被騙得更慘",進化成了"聯合聲討同一個渣男"。
王思銘走回來的時候,第一時間就評估了戰況。
情況比離開前更糟。
出去的時候兩個前任還在各說各話。回來的時候,已經並肩落座,共飲一瓶。
唐研的手搭在劉師師的肩膀上,兩人腦袋湊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語,數落的物件高度統一——全是他。
她們甚至在交流細節。
王思銘心頭一緊。
那種感覺——就像法庭上兩個原告突然決定合並訴訟。
他決定主動出擊,死馬當活馬醫。
他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和事佬的姿態,伸出雙手試圖平息局麵。
"那個,你們兩個都冷靜冷靜——有什麽事,咱們可以坐下來好好……"
兩顆腦袋同時轉了過來。
四道目光齊刷刷地射向他,那股寒意足以讓盛夏的上海驟降十度。
"閉嘴。"
異口同聲。
默契程度彷彿排練了一個月。
王思銘的雙手在空中僵住,然後識趣地縮了回去。
他默默繞到桌子另一側,像一隻被趕出窩的流浪狗,無聲地擠進了胡歌和霍建華中間。
胡歌立刻往旁邊讓了讓。
霍建華也默默地挪了挪。
兩人的眼神裏,都帶著一種複雜而微妙的同情。
那種同情的意思大概是:兄弟我幫不了你,但我可以給你騰個位子坐。
王思銘坐定,麵無表情地夾起一根烤韭菜,用力地嚼著。
韭菜有點焦。
他的人生也是。
後麵的局勢演變,徹底超出了在場所有人的預控。
起因是唐研紅著眼眶說了一句:"來!今晚不醉不歸!師師你陪我喝!"
劉師師平時是不沾酒的。
但今晚她破了例。
她看了唐研一眼。又看了一眼對麵假裝專心致誌啃韭菜的王思銘。
然後伸手,拿起了唐研麵前的啤酒,倒了一杯。
陳赤赤小聲嘀咕了一句:"……完了。"
酒瓶在桌上一字排開,像戰場上的彈殼。
頭兩瓶下去,唐研臉上飛起兩團酡紅,開始用筷子敲桌沿,節奏越敲越急。劉師師倒還端得住,隻是麵色微粉,翹著的二郎腿悄悄換了兩三次。
第三瓶見底的時候,唐研的舌頭已經開始打卷兒,劉師師也在桌子上用手撐著頭。
等到第四瓶空了,局麵徹底兜不住了。唐研拉著李金明的手,一邊哭一邊控訴,關鍵詞在"草莓大福""左腳"和"狗男人"之間反複橫跳。
而劉師師——
劉師師醉了。
但她醉的方式和唐研完全不同。
唐研醉了是火山爆發,熱烈奔放,恨不得讓全世界知道她受了委屈。
劉師師醉了是冰川融化。
她靠在椅背上,頭微微歪著,雙頰泛著不常見的薄紅。眼睛還是睜著的,但焦點已經散了,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在看這個世界。
她不哭,不鬧,不拍桌子。
隻是偶爾開口說一句,聲音軟得像被泡過水的棉花。
"他說……八字不合……"她對著空氣喃喃,"我還……真去查了萬年曆……"
許婧心疼地拍著她的後背。
"合的……我們八字是合的……"劉師師眯著眼,嘴角彎了一下,分不清是笑還是苦。"他連騙我……都不認真……"
這句話說完,桌上安靜了好幾秒。
連一直在旁邊看熱鬧的孫一洲和李佳航都笑不出來了。
氣氛開始變味兒。
唐研不知道是被酒壯了膽,還是聽了劉師師的話受到了刺激,突然"唰"地站起來,踩著不太穩的步子繞過半張桌子——
一把揪住了王思銘的領子。
"王思銘!"
她的眼睛紅通通的,灼熱的酒氣撲麵而來。眼淚掛在下巴上,搖搖欲墜,卻硬是沒掉下來。
"你說!你當初到底有沒有喜歡過我!"
"你要是說沒有——我今天就把你臉撓了!"
她另一隻手確實抬了起來,五根手指微曲,指甲在燈光下泛著寒光。
王思銘的脖子被扯得生疼,他雙手護臉,嘴上還在求饒:"有有有!喜歡過!你別激動!"
唐研的手停在他臉前方三厘米處。
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那你為什麽分手……"她的聲音猛地碎了,變成了一種委屈到極致的哽咽,"我哪裏不好了……你跟我說……我改……"
她歪著身子靠了上來,額頭抵在王思銘的肩膀上。
王思銘渾身一僵。
旁邊的人正要說些什麽。
一隻手,從他的另一側,慢慢地、輕輕地,搭上了他的右邊肩膀。
劉師師不知道什麽時候也站了起來。
她走路的樣子看不出喝了多少——步子還是直的,身體還是正的,除了眼神有點飄,除了嘴唇比平時紅了一個色號,一切都還保持著她劉師師的體麵。
但她做了一件極不"劉師師"的事。
她站在王思銘的右側,低著頭,手指攥著他的袖口。攥得死緊。
安安靜靜的。
不哭,不鬧,不質問。
就那麽攥著。
然後緩緩抬起頭,看著他。
眼睛裏有朦朧的酒意,被燈光一照,像一層薄薄的水霧。
水霧底下是一種酒意之外的東西——讓王思銘心頭發麻的東西。
她開口了。
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帶著一絲酒後的沙啞和迷惘。
"複合。"
隻有兩個字。
說完之後,她自己好像也愣了一下。像是被自己嘴裏冒出的話嚇到了。
睫毛垂下去,又抬起來。
"……你欠我一個真正的理由。"她補了一句,聲音更輕了,輕到幾乎被夜風吞掉。"你給不出……就別分。"
王思銘被一左一右架在中間,腦子裏嗡嗡作響,徹底宕機。
左邊,唐研的眼淚砸在他肩頭,一滴一滴,滾燙的。
右邊,劉師師的手指挽著他的臂彎,指節發白,一言不發。
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像兩股方向相反的洋流,同時灌進他的身體裏。
他張了張嘴。
什麽都說不出來。
整桌人,瞬間石化。
胡歌把筷子輕輕放在盤子邊緣,目光向下——佯裝研究桌麵上燒烤醬的成分表。
霍建華端著茶杯,視線投向遠方——具體來說,是投向了大排檔對麵那棵路邊的梧桐樹,帶著一種"我真的隻是在欣賞城市綠化"的認真。
李佳航咬了一口烤饅頭,嚼了兩下,發現嚼不動——才意識到自己咬的是紙巾。
陳赤赤最先回過神來。
他看了一眼左邊醉得東倒西歪、如泣如訴的唐研,又看了一眼右邊安安靜靜、挽著臂彎不撒手的劉師師,最後看了一眼被夾在中間、臉上寫滿絕望的王思銘。
他深吸一口氣。
站起來。
語氣異常冷靜。
"銘哥。"
王思銘警覺地眯起了眼睛。
"你家那套房子,應該……夠大吧?"
王思銘的瞳孔猛縮。"你什麽意思?"
陳赤赤環顧了一圈在座的各位,雙手一攤,表情真誠。
"要不這樣——兩位姐姐都喝成這樣了,這個狀態送回酒店,不太好吧?傳出去對人姑娘安全也不好。"
他頓了一拍,語重心長。
"銘哥家離這兒最近。不如先送過去,讓銘哥……負起這個責任來。畢竟——"
他朝王思銘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你欠人家的。"
王思銘正要反駁。
許婧第一個舉手,嘴角帶著看好戲的笑。"我同意。"
胡歌猶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已經站不穩的劉師師,點了點頭。"確實不方便送回去了。"
霍建華沉吟片刻:"安全起見,有人照顧比較好。"
李金明直接幫腔:"對對對,王總家大業大,住得下!客房肯定多!"
孫一洲和李佳航更是瘋狂點頭,生怕這個提案被否決。
全票通過。
零反對。
零棄權。
王思銘看著這一張張熟悉的臉,逐一掃過去。
每一張臉上,都清清楚楚地寫著同一句話——
兄弟,這真是你自己的債,我們愛莫能助,但很想看後續。
王思銘嘴角抽了抽:“你們可真講義氣哈。”
陳赤赤最後走過來,湊在他耳邊,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扔下了最後一句話。
"銘哥,今晚就辛苦你了。"
王思銘緩緩閉上眼,再睜開。
唐研已經軟軟地趴在了他的左肩上,含糊地嘟囔著什麽,大概是"……再說一次左腳的事……我弄死你……"
劉師師則靠在他另一側,安安靜靜的,手卻還攥著他的袖口,攥得死緊。
閉著眼睛,呼吸均勻。
但就是不鬆手。
今晚這碗餛飩,看來是真的吃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