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思銘順著那隻掐在耳朵上的手,艱難地轉過頭。
視線對焦。
唐研那張冷若冰霜的臉懟在眼前,距離近到他能數清她睫毛有幾根。
海王的本能比大腦快了零點三秒。
王思銘右腳腳尖一點地,重心後移,膝蓋微屈——標準的折返跑起步姿勢。
這套動作他練過。
在各種場景被堵過無數次,每一次都是靠這個起手式成功脫身。
肌肉記憶不會騙人。
但耳朵上驟然擰緊的那股力道,直接把他的逃跑計劃掐死在搖籃裏。
“嘶——!”
王思銘整張臉皺成一團,脖子被迫歪向四十五度。
跑是跑不了了。
耳朵隻有兩隻,擰掉一隻還剩一隻,但疼是真的疼。
他當機立斷,切換模式。
臉上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二世祖神情一秒清零,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三分驚喜,三分錯愕,三分委屈,還有一分是真疼。
“糖糖?”
他的聲音拔高了半個調,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抖。
“你怎麽在這兒?鬆手鬆手鬆手,耳朵要掉了——掉了以後誰聽你使喚啊!”
一邊說,一邊用另一隻手去扒拉唐研的手指。
同時,眼珠子瘋狂地往陳赤赤方向飄。
眼皮眨得跟摩爾斯電碼似的。
翻譯過來大概是:救命。速來。帶人。
陳赤赤不愧是跟他在遊戲裏並肩挨過罵的鐵哥們。
接收到訊號的瞬間,陳赤赤手裏的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擱,整個人從沙發上彈射起立。
"哎喲!這不是唐研姐嗎!稀客稀客啊!"
陳赤赤誇張地站起身,順帶一隻手肘捅了孫一洲的肋骨,另一隻手肘拐了李佳航的後腰。
“誤會誤會!銘哥剛才還唸叨著說在這兒喝酒沒意思呢!來來來,坐坐坐!”
幾個大老爺們七嘴八舌地開始打圓場,場麵一度混亂得像菜市場。
而卡座另一邊。
而在卡座的另一邊,婁藝瀟和李金明這兩位女同誌,則迅速交換了一個極其隱秘的眼神。
電光火石之間。兩人的腦海裏已經完成了一場無聲的資訊交流。
婁藝瀟眉毛微挑,眼波流轉:"原來早就聽說過萬大公子王思銘的風流事跡,沒想到今天居然能看現場版?"
李金明嘴角一撇,秒開陳美嘉吃瓜模式:"沒錯沒錯!上次我還聽說圈內小道訊息,什麽會議門事件,果然名不虛傳!這瓜保熟!"
兩人眼神一碰即分。
默契地同時起身,一左一右迎了上去。
“唐研姐,別站著呀,來這邊坐!”
婁藝瀟熱情地挽住唐研的胳膊,半拉半拽地往沙發上帶。
李金明順手拿過一個幹淨的玻璃杯,倒了小半杯香檳,穩穩塞進唐研手裏。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
安頓好唐研之後,兩人齊刷刷往後退了半步。
雙手抱胸。
兩雙眼睛亮晶晶地盯著王思銘。
那架勢,就差搬把小板凳嗑瓜子了。
——請開始你的表演。
王思銘揉著通紅的耳朵,把所有人的表情盡收眼底。
嘴角動了一下。
幅度極小,但意思極明確。
回了一個挑釁的眼神:你倆就看我操作吧。
他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的時候,整個人的氣質變了。
那一瞬間。酒吧五光十色的鐳射燈彷彿都在這一刻暗了下來,隻留下一束聚光燈打在他身上。
不是那種刻意的變化,而是像換了一層皮。剛才還在逼人喝酒、一腳踩在茶幾上的紈絝子弟,這一秒變成了一個被命運辜負的深情男人。
他沒有湊上去。
反而往後退了半步。
這半步退得很講究——不是慫,是克製。是"我想靠近但我不配"的那種距離感。
他用過這招。
上一次是對誰來著?記不太清了。
好用就行。
"糖糖。"
聲音壓得很低。
"你是不是覺得,我坐在這兒花天酒地,就是個混蛋?"
唐研手裏捏著香檳杯,冷笑了一聲。
"難道不是?"
"是。"
王思銘點頭,幹脆利落。
"我就是混蛋。"
頓了一拍。
“可你有沒有想過,我為什麽——”
話說到這兒,他的嘴突然頓了一下。
極短的一個停頓。
短到在座大部分人都沒察覺。
但王思銘自己知道,他卡殼了。
因為“你有沒有想過我為什麽非要當這個壞人”這句台詞,他上個月在京城對另一個女孩說過。一字不差。
效果不錯——那次也成功脫身了。
但現在不能用原詞。
因為用太多了良心不安。
他在零點幾秒內完成了臨時改詞。
“——我為什麽從來不在公開場合認你?”
唐研的冷笑凝在臉上。
這個問題她沒料到。
她以為王思銘會說“我心裏一直有你”之類的廢話,她已經準備好了十七種懟回去的方案。
但“為什麽不在公開場合認你”——這個問題的潛台詞太多了,多到她一時間不知道該從哪個角度拆。
王思銘看到她的表情變化,心裏一鬆。
切入點選對了。
他繼續往下走,每一句話都往唐研最在意的那根神經上踩。
"你出道六年。"
他沒看她,目光落在她肩膀後麵某個虛焦的位置上。
"從群演做起,三百塊一天的盒飯戲你都接過。好不容易有了點名氣,開始能挑戲了。你自己說——你憑的是什麽?"
唐研沒接話。
但她攥著杯子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憑本事。"
王思銘替她回答。
"你每一步都是自己走出來的。沒有人給你鋪路,沒有人給你塞資源。這圈子裏多少人盯著你等著看笑話,你愣是一個一個全堵了回去。"
他停了一秒。
"我要是公開認了你——這些全完了。"
"以後你拿什麽獎、接什麽戲、上什麽封麵,所有人第一個想到的不是你的演技,是資源咖。你辛苦六年攢出來的東西,一夜之間,全變成別人茶餘飯後嚼的爛舌根。"
他的聲線微微低了下去。
"我不能讓你變成另一個u0027某某的女朋友u0027。"
卡座裏安靜了幾秒。
陳赤赤端著酒杯,嘴巴微張。
他總覺得這段話似曾相識。
哪裏聽過呢?
想不起來了。大概是錯覺吧。
孫一洲低下頭,用力揉了一把自己的臉——他被感動了,雖然他知道自己可能不該被感動。
李佳航手裏的酒杯懸在半空,忘了往嘴邊送。
一桌子男人的眼睛裏齊刷刷亮起了光。
——原來狡辯還能這麽來。
而另一邊。胡一菲和陳美嘉又上線了。
胡一菲:“這段話他說得太流暢了。”
陳美嘉:“不像"發自肺腑",是"背過稿子"的那種流暢。”
胡一菲(陳美嘉):“除非——他練過。”
婁藝瀟和李金明相視一眼,帶著一種"原來如此"的瞭然。
趁著唐研還在消化那番話,婁藝瀟趕緊湊過去,假裝關切地跟她搭話,把話題往別處引。
王思銘長長地吐了口氣。
後背的襯衫已經貼在麵板上了。
不能留。
再待下去,唐研回過味來,他今晚就走不出這個酒吧了。
他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唐研身上,貓著腰從沙發後麵繞了出去。
腳步壓得極輕,身體貼著牆根走,整個人縮成一團,活像隻偷完魚正在撤退的野貓。
走到過道口,他回頭瞄了一眼。
唐研沒看這邊。
好。
他把一直端著的表情卸下來,嘴角咧開,露出一個極其欠揍的笑。
心裏盤算著——出門打個車,找個路邊攤來碗餛飩,今晚這波操作,夠他在陳赤赤麵前吹一整年。
腳下的步子又輕又快。
溜出去不到三步。
前方的光線暗了一截。
有人站在那裏。
王思銘沒在意,側身準備繞過去。
“不好意思,讓一——”
話說到一半,他的餘光掃到了對方的鞋。
目光從那雙鞋開始往上走。
白色的平底鞋,幹淨得不像是在酒吧裏待過的。
再往上。
淺色的牛仔褲,褲腳挽了一道,露出一截細瘦的腳踝。
再往上。
白襯衫。釦子係到倒數第二顆。領口微敞,鎖骨的線條在昏暗的光線裏若隱若現。
再往上。
下巴。嘴唇。微微彎起的弧度。
最後。
那雙眼睛。
王思銘的喉結動了一下。
後脖頸躥起一陣涼意,剛才被酒精壓下去的那層白毛汗又冒了出來。
劉師師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了這裏。
整個人站在卡座邊緣昏暗的光影裏。手裏端著一杯已經不再冒泡的蘇打水。
她就那麽看著他。
沒有唐研那種劍拔弩張的怒火,也沒有任何質問的語氣。
嘴角甚至還帶著一點笑意。
但那雙眼睛安靜得不正常。
安靜到王思銘後背的汗毛全部豎了起來。
他忽然覺得,今晚這碗餛飩,可能吃不上了。
聲音很輕。
"王思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