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燈管嗡嗡響著,王思銘一把推開門,手還搭在小馬哥肩上。
"先說你這電腦——"
"別說電腦了。"小馬哥被他推搡著踉蹌進去,扶了一下眼鏡,"你大老遠從京城飛過來,好歹先吃頓飯。樓下那家潮汕牛肉火鍋不錯,新開的——"
"馬總。"王思銘鬆開手,拉開會議桌旁的椅子,一屁股坐下去,椅子在地板上滑出半米遠,"你今天打電話讓徐欣叫我來的時候,措辭是什麽來著?"
小馬哥嘴巴張了一下,沒接話。
"u0027商量商量u0027。"王思銘翹起二郎腿,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馬總用u0027商量商量u0027的時候,上一次還是差點把企鵝賣了那回。你現在跟我說先吃飯?"
小馬哥站在原地,推了推眼鏡。
"行。"他走到會議桌對麵坐下,沒再推辭,衝門口喊了一聲,"林悅,叫幾份外賣上來。"
"要什麽?"走廊裏傳來林悅的聲音。
"隨便。"王思銘搶在小馬哥前麵開口,"能吃的就行,快點,我在飛機上就啃了兩包花生米。"
他說完轉頭看徐欣。
徐欣已經在會議桌另一頭坐下了,檔案攤開,美式咖啡擱在手邊,一副來監考的架勢。
小馬哥整理了一下袖口,抬起頭。
燈光打在他臉上——眼底發青,嘴角兩道紋路比上次見麵深了不少。四個多小時的會把他精氣神擰幹了大半,但真正耗人的不是會議。
是那些資料。
"去年同時線上破億,營收確實漲了。"小馬哥把一份報表推到王思銘麵前,"增值服務漲了不少,遊戲那邊《穿越前線》和《地下城》是兩根頂梁柱,廣告也在慢慢起來。"
他頓了頓。
"賬麵上看,什麽都在漲。但有個數字一直壓在我心裏。"
他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動作很慢。
"QQ空間三個億月活,聽著嚇人吧?但你去看使用者行為——進來換個頭像,改句簽名,最多翻兩下好友動態,走了。平均停留不到三分鍾。"
他手指在報表上點了點。
"三個億的人每天路過你家門口,探頭往裏瞅一眼,扭頭就走。你說這叫月活?這叫路人。"
小馬哥把眼鏡重新戴上,沉默了兩秒。
"那筆錢的事,我一直記著。"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個不需要展開的事實。
王思銘擺了擺手:"別跟我煽情,你要真記著就帶我多掙兩年錢。"
小馬哥笑了一下,笑容沒維持到兩秒就收了回去。
"留不住人,上麵掛的東西遲早要掉。"小馬哥聲音壓得低,"遊戲、會員、廣告,全架在使用者活躍度上麵。使用者不活躍,就是空殼子。"
王思銘嚼著飯,含混地說:"所以你的問題不是沒人來,是來了留不住。"
"對。"
"你想想啊,你現在掙錢靠什麽?遊戲、會員、廣告,對吧?這些東西全長在一棵樹上,樹根就是你那幾億使用者。"王思銘叉起一塊雞肉往嘴裏塞,"樹根穩,上麵掛什麽都行。樹根一鬆——"
他手裏的筷子往下一點。
"哐,全掉地上。《穿越前線》換個平台照樣能跑,憑什麽非得在你這兒?"
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
林悅端著外賣進來了,三份快餐盒擺在桌上,王思銘拆開一份,是黃燜雞。
他扒了一口飯,嚼著說話,聲音含含糊糊。
"所以你需要一個東西,不是掙錢用的,是拴人用的。讓他每天必須來一趟,不來就覺得虧了。"
小馬哥筷子停在半空:"什麽意思?"
王思銘放下筷子,用一次性紙巾擦了擦嘴。
"馬總,我問你個事兒——你說咱們種花家的人,骨子裏最喜歡幹什麽?"
小馬哥一愣。
"搞錢?"
"不對。"王思銘豎起一根手指,晃了晃,"種地。五千年了,刻在骨頭裏的。你給一個華夏人一塊空地,他不蓋房子不修路,第一反應是——這兒能種點啥?小區樓下巴掌大的花壇,第二天給你刨了種上小蔥。陽台上三個花盆,一盆辣椒一盆韭菜一盆小番茄。你信不信?"
小馬哥沒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
"你那QQ空間,三個億月活,水是死的。你得順著這幫人的基因來。"王思銘靠進椅背,雙手十指交叉擱在肚子上,"給他們一塊地。"
"什麽地?"
"企鵝農場。每個使用者在QQ空間裏有一塊自己的菜地。種菜,澆水,施肥,等菜熟了收。"
小馬哥眉頭皺起來:"種菜?"
"對,種菜。但重點不在種。"
王思銘伸出一根手指。
"在偷。"
小馬哥手裏的快餐盒擱下了。
"你的好友種的菜,你能偷。半夜三點菜熟了,你定鬧鍾爬起來偷。你不偷,別人就偷走了。你偷了別人的,別人第二天開啟一看——我的菜呢?誰幹的?然後翻好友列表,一個個查。"
他拍了一下桌子。
"這就叫社交。不是你發一條訊息我回一條訊息那種社交,是我惦記你家的白菜、你盯著我家的蘿卜那種社交。帶情緒的,帶惦唸的,帶小心眼的。"
小馬哥沒有立刻接話。他拿起筷子,又放下,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幾下。
"種菜偷菜……門檻是低,但熱度能撐多久?新鮮兩個禮拜,膩了怎麽辦?"
王思銘灌了一口可樂,打了個嗝。
"膩不了。這東西綁著的是好友關係。你的菜被誰偷了,你得去看。你偷了誰的菜,明天還想再偷。它不是單機遊戲打完一關就關了,是人和人之間的事兒。隻要你好友列表上還有人在玩,你就停不下來。"
他用筷子尖戳了戳米飯。
"而且你仔細品——使用者每天登入不是為了種菜,是為了去別人地裏轉一圈。每轉一圈,QQ空間的開啟頻次就多一次,停留時長就多幾分鍾。開發成本幾乎可以忽略,換回來的是你最頭疼的那個數字——停留時長、開啟頻次,翻著倍地漲。"
他伸出手指比了個一。
"還有,這東西門檻低到離譜。不用教不用學,你爸你媽你七大姑八大姨,隻要會點滑鼠就能玩。種花家的人嘛,看見地就手癢,這是天性。它本質上不是遊戲,是社交行為。往QQ空間裏一嵌——你那三個億的路人,就變成三個億的住戶了。天天來,天天看,走不掉。"
會議室裏的空氣變了。
小馬哥坐在椅子上,背脊慢慢挺直了。眼鏡片後麵的眼睛亮了——那種亮法王思銘見過,當年自己拍板往企鵝砸錢的那個晚上,也是這個眼神。
"三個億月活,如果開啟頻次真能拉起來——"小馬哥沒把這句話說完。
他盯著王思銘看了五秒。
然後猛地站起來。
椅子往後滑出去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林悅!"他衝門口喊。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叫張總、劉總、老鄭,還有空間那邊的產品負責人,全部到三號會議室。現在。"
林悅應了一聲,高跟鞋聲劈裏啪啦遠去了。
小馬哥轉過頭看王思銘,嘴巴張了一下,想說什麽,又嚥了回去。最後隻說了一句:"這頓飯改天補你。"
王思銘一臉不滿:"馬老闆,我千裏迢迢飛過來給您送財神爺,您連頓正經飯都不請?"
"下次來,華庭擺一桌。"小馬哥已經在整理袖口了,進入狀態的速度快得嚇人,"這次實在來不及了。"
他拿起桌上的檔案快步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回頭。
"思銘。謝了。"
說完人就沒影了。
會議室裏就剩王思銘和徐欣。
王思銘歎了口氣,戳了戳快餐盒裏剩下的米飯,搖頭。
"資本家,都是資本家。榨完就跑。"
徐欣合上檔案,端著咖啡杯慢慢走到會議桌旁邊。她站在那裏,低頭看著正在扒飯的王思銘,嘴角掛著一絲極淡的笑。
"王總,您是不是以為全天下人都跟您一樣閑?"
"我哪兒閑了?我這不正在吃飯呢嗎?"
"人家馬總一天恨不得掰成三天用,你一天恨不得縮成三小時過。"
"那叫養生,你不懂。"
徐欣沒接這個茬。她低頭看了看手裏的咖啡,聲音放輕了半度。
"不過說實話,當年你投企鵝那筆錢,圈子裏知道的那幾個人,沒一個覺得你正常。"
王思銘扒飯的動作頓了一下。
"我當時也覺得你腦子有毛病。"徐欣抿了一口咖啡,"現在看,你這輩子幹過的所有事兒裏,那件可能是唯一一件正經事。"
王思銘擱下筷子。抬起手,往下壓了壓。
"低調,低調。"
然後他靠進椅背,翹起二郎腿,拿起那罐喝了一半的可樂晃了晃,臉上的表情懶散到欠揍。
"基操勿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