鵬城，南山區。
企鵝總部大樓在傍晚的天光裏亮著，玻璃幕牆反射出一片橘紅色的晚霞。王思銘從商務車上下來，抬頭看了一眼樓頂那隻標誌性的企鵝logo，打了個哈欠。
徐欣從另一側下車，順手把半杯沒喝完的豆漿丟進路邊垃圾桶。
前台早有人等著。
一個短發齊肩的年輕女人快步迎上來，身上那套深灰色職業裝剪裁利落，胸前掛著工牌，上麵印著兩個字：林悅。前台的幾個姑娘看見她，腰板明顯直了幾分。
她笑容得體，目光在王思銘身上停了半秒。資料照片上的王總穿的是西裝，眼前這位polo衫配樂福鞋，鬆弛得不像來談事的。
"王總，徐總，馬總在樓上會議室開會，從下午四點開到現在還沒散。他特意交代，讓我先帶二位去他辦公室休息。"
林悅說這話的時候語速適中，措辭周全，一聽就是在馬總身邊待了不短時間的人。
王思銘點點頭，沒什麽表情，跟著往裏走。
電梯裏，林悅站在最外側，手指按著開門鍵，姿態標準。她偷偷打量了一眼王思銘——這位靠在電梯壁上，雙手插兜，眼皮半耷拉著，活像沒睡醒。
總裁辦公區。
走廊鋪著深色地毯，腳步聲被吞得幹淨淨。路過一間大會議室的時候，王思銘腳步頓了一下。
會議室的門沒關嚴，透過那道縫隙能看見裏麵的情形——十幾個人圍坐在長桌兩側，投影幕布上全是資料圖表。坐在主位的那個人身形偏瘦，戴著眼鏡，正拿筆敲著桌麵說著什麽，語速不快，但嗓門比平時高了不止一個檔，對麵幾個產品經理的腦袋越縮越低。
王思銘看了兩秒，收回視線，腳步沒頓，繼續往前走。
到了辦公室門口，林悅伸手去推門。王思銘抬手攔了一下。
"行了，你忙你的去吧。這兒我門兒清。"
林悅微微一愣："馬總交代了，讓我把二位招待好……"
"他那個會一時半會兒散不了。"王思銘已經自己推開了門，語氣隨意得像回自己家，"你在這兒陪我們幹坐著也是浪費時間。"
徐欣跟在後麵，對林悅點了點頭："你看著安排就行，不用管他。他在這兒比你熟。"
林悅張了張嘴，最終沒再堅持。
她跟著走進辦公室，站在門邊。
王思銘已經繞過那張巨大的實木辦公桌，一屁股坐進了小馬哥的真皮辦公椅裏。
椅子是那種頂配的人體工學款，坐上去整個人往後一陷，極度舒適。王思銘左右轉了兩圈，伸手去摁電腦開機鍵。
"密碼多少來著……"他嘟囔了一句，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
開機畫麵跳過，直接進了桌麵。
沒設密碼。
或者說，他本來就知道密碼。
王思銘的目光在桌麵上掃了一圈。資料夾排列得整整齊齊，什麽"Q3戰略規劃""產品周報""競品分析"，一個比一個正經。
然後他的視線定住了。
桌麵右下角，一個藍色的圖示安安靜地待在那裏。
League of Legends。
王思銘嘴角往上翹了一下。
他雙擊開啟。
遊戲客戶端彈出來的瞬間，啟動音效在安靜的辦公室裏炸開——那段所有玩家都耳熟能詳的旋律，配合著載入界麵的光效，在總裁辦公室裏顯得格外不正經。
林悅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嘴角抽了一下。
她在馬總身邊工作三年，見過形形色色的訪客。有西裝革履談幾個億專案的，有捧著商業計劃書手都在抖的，有提前半小時到在走廊裏來回踱步的。
在老闆辦公室裏開老闆電腦打老闆的遊戲，頭一回見。
但她沒攔。
馬總提起這位王總的時候，用的措辭是"他來了隨他折騰，別管"。原話。
林悅收回視線，轉頭看向站在沙發旁邊的徐欣。
"徐總，您喝點什麽？"
徐欣已經坐下了，正從公文包裏抽檔案。她頭也沒抬："咖啡，美式，不加糖。"
"好的。王總呢——"
林悅的話還沒說完，辦公桌那邊傳來王思銘的聲音。
那聲音混雜在遊戲選英雄的BGM裏，聽起來理直氣壯。
"冰闊樂。"
林悅："……好的。"
她轉身出去，輕輕帶上門。
走廊裏，她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那副職業微笑終於卸了下來。
辦公室裏，王思銘已經進了遊戲。
他選了個ADC，靠在椅背上，單手操作滑鼠，另一隻手墊在腦後。姿勢散漫得像在網咖包夜。
徐欣坐在沙發上翻檔案，對桌那邊的滑鼠點選聲和技能音效充耳不聞。跟了這位王總三年，她早就不在這種事上浪費表情了。
十五分鍾後，林悅端著托盤進來。
一杯美式，一罐冰可樂，外加一碟堅果拚盤。
她把咖啡放在徐欣麵前的茶幾上，又繞到辦公桌旁，把可樂和堅果擱在滑鼠墊邊上。
王思銘眼睛盯著螢幕，左手摸索著拉開可樂拉環，仰頭灌了一口。
"謝了。"
林悅點點頭，正準備退出去。
辦公室的門從外麵被推開了。
小馬哥站在門口。
眼鏡片後麵的眼睛帶著點疲憊，西裝外套已經脫了搭在小臂上，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領帶鬆了半截。連續開了四個多小時的會，整個人看起來像被擰幹了。
他看見自己辦公椅上坐著的那個人，愣了一秒。
然後搖了搖頭，把外套隨手丟在沙發扶手上。
"我就知道。"
王思銘餘光掃到門口，手指飛快地操作了兩下——不是在做最後的掙紮，是在關結算頁麵。滑鼠精準地點了最小化，然後切回遊戲主界麵。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比他剛纔打遊戲的操作利索十倍。
等小馬哥走到桌邊的時候，螢幕上隻剩一個幹幹淨淨的遊戲大廳界麵。
"馬哥，你這電腦該換了。"王思銘站起來，一臉嫌棄，"卡得我操作都變形了。你好歹也是企鵝的當家人，辦公電腦用這種上古配置，傳出去不怕丟人？"
小馬哥被他這番倒打一耙的說辭氣笑了。他瞥了一眼螢幕，什麽資料都沒看到，隻有遊戲大廳的界麵。
"贏了？"
"那還用說。"王思銘麵不改色。
小馬哥看了他兩秒，沒追問。他太瞭解這個人了，追問下去隻會得到更離譜的答案。
"你倒是一點沒變。"
"變什麽變，又不是來麵試的。"王思銘走過去，一手搭上小馬哥的肩膀，半推半搡地把人往門外帶，"走走走，會議室聊。正事要緊，你那個會散了？"
"剛散。"
"那正好。"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辦公室，王思銘的手還搭在小馬哥肩上，步子邁得大，像拖著自家兄弟去擼串而不是去談一個可能改變整個網際網路格局的方案。
徐欣合上檔案，端起那杯美式，跟了上去。
辦公室裏重新安靜下來。
林悅走到辦公桌前，準備把王思銘喝了一半的可樂收走。
她伸手去拿可樂罐的時候，餘光掃到了電腦螢幕。
遊戲客戶端還開著。主界麵下方的工作列裏，有一個被最小化的視窗。
最小化的。
不是沒關，是特意縮下去的。
林悅鬼使神差地點開了。
結算麵板彈出來。
她的目光落在那一排資料上，瞳孔微微放大。
0殺，8死，0助攻。
0-8-0。
評分：D-。
全場最拉。
林悅盯著螢幕看了三秒。
她慢慢把可樂罐放回桌上，非常認真地把辦公椅歸位，把桌麵上的堅果碟擺正。每一個動作都一絲不苟。
然後她轉身走出辦公室，輕輕帶上門。
走廊盡頭，"你這電腦是真的卡"的聲音還隱隱約約飄過來。
林悅站在門外，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抿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