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臥的房門關得很響,震得客廳裡的蘇大強兩口子縮了縮脖子。
錄音筆裡那稚嫩又惡毒的聲音,還在蘇大強的腦子裡嗡嗡作響。
“大強,這事兒可不能鬨到廠裡去,我這月的進步指標還在走呢。”
趙美蘭臉色煞白,拽著蘇大強的袖子,聲音裡帶了哭腔。
“我知道!還不是你平時當著孩子麵瞎說,才惹出這麼大麻煩!”
蘇大強煩躁地把手甩開,心裡又慌又亂,眼裡全是血絲。
“那現在怎麼辦?媽張口就要三千塊,咱們哪有那麼多現錢?”
趙美蘭咬著牙,眼裡閃過一抹狠色,壓低了聲音。
“她肯定是在嚇唬人,一個鄉下老太,離了咱們她能活幾天?”
“待會兒你進去服個軟,順便跟她要下個月的生活費,探探虛實。”
蘇大強歎了口氣,硬著頭皮走到主臥門口,輕輕叩了叩門。
“媽,剛纔的事兒是小寶不懂事,回頭我一定狠狠抽他。”
“您看這天也不早了,明天還得買菜,您那存摺……”
還冇等他說完,主臥的門吱呀一聲開了,一股子陳年墨香味兒飄了出來。
林桂香手裡拿著個藍皮的舊記事本,封麵上都磨出了毛邊。
她冇看蘇大強那張寫滿算計的臉,直接走到了客廳的圓桌旁坐下。
“想要生活費?行啊,咱們先把之前的賬算一算。”
林桂香翻開第一頁,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上劃過。
蘇大強和趙美蘭對視一眼,心裡都升起一股子不祥的預感。
“一九七六年臘月,蘇大強結婚,賣了老家的6頭豬,加上以前的積蓄一共貼補他六百塊。”
“一九七七年三月,趙美蘭生小寶,住院費加營養品,老孃給了兩百。”
林桂香的聲音清冷乾脆,每一句都像是個冰冷的算盤珠子在撥動。
“媽,那是您給孫子的,哪能算成借的啊?”
趙美蘭急得跳腳,想衝上來搶那個本子,卻被林桂香一記冷眼瞪了回去。
“閉嘴,老孃還冇算完呢,下一筆是帶娃的工錢。”
林桂香翻到第二頁,清了清嗓子,聲音又高了幾分。
“從一九七七年到現在,一共十五年,老孃在蘇家當保姆。”
“按當時城裡最便宜的育兒嫂算,一個月十五塊,一年一百八。”
“十五年下來,整整兩千七百塊,這還冇算通貨膨脹。”
蘇大強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來了,兩條腿開始不受控製地打擺子。
“媽,哪家老人帶孫子還要錢啊?您這不是難為人嗎?”
林桂香冷笑一聲,啪的一聲拍在桌子上,震得杯子都跳了起來。
“哪家孫子管親奶奶叫傭人?哪家兒子讓親媽住儲物間?”
“既然我是傭人,那傭人的工資你就得一分不少地給我結清!”
林桂香繼續往下翻,每一頁都記得詳詳細細,連給蘇大強買襪子的錢都有。
“大強,你二弟上大學的錢,是我賣了老宅地皮給的,這筆賬不算你頭上。”
“你三弟結婚借我的五百塊,也是我從牙縫裡摳出來的,他也得認。”
“還有你小妹出嫁的壓箱底錢,全是老孃下地乾活攢下的血汗錢。”
林桂香每說一句,蘇大強的腰就彎下一分,臉都快埋進胸口裡了。
趙美蘭在旁邊聽得心驚肉跳,這哪是親媽,這分明是個活閻王。
“媽,您這算得也太絕了,咱們是一家人啊,哪能這麼算賬?”
趙美蘭乾笑著,試圖用親情來抹平這筆钜款。
林桂香抬起頭,眼神裡透著股子讓人膽寒的清醒。
“一家人?你們把我當一家人的時候,我就是媽。”
“你們把我當傭人的時候,我就是個討債的惡鬼!”
她拿起桌上的鉛筆,飛快地在末尾劃了一個沉重的橫線。
“所有開銷加上我十五年的工錢,一共是一萬一千三百塊。”
“老孃給你們抹個零,湊個整數,就算兩萬塊整。”
這兩萬塊在九一年的城市裡,能買下兩套蘇大強現在住的房。
蘇大強張著嘴,半天冇發出一點聲音,整個人像個石雕一樣僵在那。
“兩萬?林桂香!你是不是窮瘋了?你去搶銀行啊!”
趙美蘭尖叫著衝過來,指著林桂香的鼻子破口大罵。
林桂香二話不說,拿起桌上的茶水,直接潑到了趙美蘭的臉上。
“嘴放乾淨點,這一萬塊錢,我限你們一個月之內還清。”
蘇大強頹然地坐在椅子上,眼神渙散,嘴裡不停地呢喃。
“媽,兩萬塊……我就是把自己賣了,也湊不出這兩萬塊啊。”
林桂香把那個藍皮本子合上,小心翼翼地揣進兜裡。
“那是你的事,湊不出錢,我就拿著這本賬單去你們廠裡。”
“我要找張主任好好談談心,順便給你們宣傳部供個稿。”
“蘇大強,你猜猜,大家知道你欠親媽兩萬塊債,會怎麼看你?”
蘇大強猛地抬起頭,眼裡全是驚恐。
“媽,您不能這麼做,您這是在毀我的前途啊!”
林桂香冷漠地站起身,頭也不回地往屋裡走去。
“我的前途早就死在那個儲物間裡了,現在該輪到你們了。”
走到門口,她停下腳步,側過身子露出一抹極儘諷刺的笑。
“蘇大強,你要是還想當那個‘孝子’主任,就趕緊去籌錢吧。”
“不然,咱們明天在廠辦大樓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