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柱兒伸出的雙手,就那麼僵在了半空中。
奏摺的黃綾封套離他的指尖不過一寸,卻彷彿隔著天塹。
他的臉上還掛著謙卑恭順的笑,但那笑意已經凝固,顯得滑稽又怪異。
太子爺……這是什麼意思?
“你不能去。”
胤礽的聲音很平靜,沒有半分波瀾,卻讓何柱兒的心重重一沉。
“爺,這……”
何柱兒急了,八百裡加急的軍務,向來都是他這個大總管親自盯著,怎麼今天就變了卦?
“你是東宮總管,孤身邊離不開你。”
胤礽給出的理由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他把那封裝好的奏摺和硯台重新拿了回來,像是護著什麼寶貝。
“昨夜孤噩夢纏身,心裡總不踏實。你得留在孤身邊,萬一孤再魘著了呢?”
他表現得像個受了驚嚇,極度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何柱兒一時語塞。
他總不能說,太子爺您別怕了,奴才送個信比您睡覺重要吧?
可他心裡清楚,這信一旦經了旁人的手,就脫離了索額圖的掌控。
太子爺今晚,處處都透著不對勁!
“這事兒得找個信得過的,還得是個老實本分的人去辦。”
胤礽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在書房裡踱步,赤著的腳板在冰涼的金磚上留下一個個濕印。
他的腦海裡,屬於這具身體的記憶和來自後世的資料,正在飛速交織、篩選。
東宮裡人多眼雜,索額圖的眼線,其他皇子安插的釘子,還有皇阿瑪自己的暗探,盤根錯節。
他需要一個絕對乾淨的人。
一個沒有派係,沒有靠山,忠誠到甚至有些愚笨的人。
很快,一個名字從記憶的角落裡浮現出來。
小得子。
一個在禦馬監裡負責刷馬的低等太監,因為人老實,手腳又笨,沒少受欺負。
歷史上,胤礽第一次被廢時,樹倒猢猻散,唯有這個小太監護在廢太子身前,最後被亂棍打死。
就是他了。
“來人。”胤礽停下腳步。
“去禦馬監,把一個叫小得子的太監給孤叫來。”
何柱兒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小得子?
哪個犄角旮旯裡的小角色?
太子爺怎麼會知道這麼一個人?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個瘦小的身影被兩個高大的太監架進了書房。
小得子渾身都在發抖,身上還帶著一股馬廄的草料和騷味。
他一進門,聞到滿屋的檀香,看到高坐上位的太子,腿肚子一軟,“噗通”一聲就跪下了,連頭都不敢抬。
“奴才……奴才小得子,叩見太子爺!太子爺萬安!”
他以為自己犯了什麼滔天大罪,今晚就要被拖出去亂棍打死,聲音裡全是哭腔。
何柱兒在一旁看著,撇了撇嘴。
就這麼個上不了檯麵的東西,能辦什麼大事?
胤礽卻從椅子上走了下來,一直走到小得子麵前。
他沒有說話,隻是抬起了自己的腳。
那雙原本應該金貴無比的腳上,沾滿了庫房裡的灰塵和泥土,甚至還被木箱的碎屑劃破了一道細小的口子。
“孤……急著給皇阿瑪湊錢,連鞋都忘了穿。”
胤礽的聲音很輕,帶著一夜未眠的疲憊。
小得子懵了,他小心翼翼地抬起頭,正對上胤礽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
那裡麵沒有他想象中的暴戾和不耐,隻有一種他看不懂的……鄭重。
“小得子。”
“奴纔在!”
“孤信你。”
胤礽說著,親自彎腰,將這個卑微到塵埃裡的小太監扶了起來。
小得子渾身一僵,他這輩子還沒被主子這麼對待過,一股熱流從心底直衝腦門。
“這封信,還有這方硯台。”
胤礽將那沉甸甸的奏摺和用黃布包裹的硯台,鄭重地交到小得子手裡。
“還有外麵備好的二十五萬兩銀子,你親自押送,走兵部最快的急遞,送到皇阿瑪的禦前。”
“務必,親手交到皇阿瑪手上!”
小得子捧著那兩樣東西,隻覺得比泰山還重,他的手抖得不成樣子。
“奴才……奴才……”
他激動得話都說不完整。
何柱兒站在一旁,臉色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
他看出來了,太子爺這是鐵了心要繞開他,繞開索大人!
胤礽像是沒看到何柱兒的臉色,他拍了拍小得子的肩膀,當著所有人的麵,大聲囑咐道:
“記著,路上若是有人盤問阻攔,你就說,這是孤孝敬皇阿瑪的過冬衣物和賞玩物件!”
“誰敢攔著,就是耽誤了孤對皇阿瑪的孝心!”
這話,明著是說給小得子聽,實則每一個字都敲在何柱兒的心上。
用“孝心”做大旗,誰敢攔?
囑咐完,胤礽又湊近了一些,用隻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壓低了嗓子。
那聲音冰冷而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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