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熹微。
毓慶宮的書房內,燭火依舊搖曳。
胤礽終於回到了這個熟悉的地方,身體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一屁股跌坐在鋪著厚毯的圈椅上。
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的累。
折騰了一整夜,就算是他這年輕的身體,也有些吃不消。
何柱兒端著一盆熱水,小心翼翼地走進來,擰了帕子遞上前。
“爺,您擦把臉吧。”
胤礽接過溫熱的帕子,胡亂在臉上一抹,精神稍稍振作了些。
“筆墨伺候。”
他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何柱兒心裡一哆嗦。
還要寫?
這位爺是真不打算睡了?
他不敢多問,連忙走到書案前,熟練地鋪開一卷禦用的澄心堂紙,開始研墨。
墨錠在硯台裡旋轉,發出沙沙的輕響。
胤礽盯著那片潔白的紙,腦子卻在飛速運轉。
銀子送出去,隻是第一步。
這封奏摺,纔是整個計劃的靈魂,是點睛之筆。
寫得太好,文采斐然,引經據典,那是邀功,是顯擺,康熙看了隻會覺得這個兒子心機深沉。
寫得太露骨,哭天搶地,說自己變賣了多少家產,那是賣慘,是挾恩圖報,更是大忌。
必須寫得“傻”,還要寫得“真”。
寫出一個被噩夢嚇壞,一心隻想著老父親安危的“傻兒子”形象。
他拿起筆,蘸了墨,懸在紙上,卻遲遲沒有落下。
腦海中,關於康熙的資料如同幻燈片一般閃過。
這位千古一帝,此刻正在漠北前線。
他不是神,他也是人。
他會焦慮,會孤單,會渴望家人的溫暖。
但他更是一個皇帝,對任何可能威脅到皇權的人,都抱有十二萬分的警惕,哪怕是自己的親兒子。
所以,這封信,絕不能是臣子寫給君王的奏疏。
必須是兒子寫給父親的家書。
胤礽深吸一口氣,落筆了。
他沒有寫任何官樣文章的開頭。
沒有“具奏太子臣胤礽”,也沒有“誠惶誠恐,頓首謹言”。
起筆隻有四個字。
“皇阿瑪親鑒。”
緊接著,他另起一行,寫下了自己的乳名。
“兒臣保成叩稟。”
在一旁偷瞄的何柱兒,眼皮猛地一跳。
保成?
太子爺有多久沒用過這個乳名上奏了?
這……這也太不正式了。
胤礽根本不理會他的驚詫,繼續寫了下去。
他完全沒提戶部,更沒提索額圖。
他隻說自己昨夜做了個噩夢。
“……兒臣夜不能寐,忽入夢境,見大漠黃沙,朔風割麵。見皇阿瑪於軍帳之中,麵容憔悴,鬢染微霜……”
“兒臣驚坐起,汗透重衣,心如刀絞。”
“皇阿瑪為國征伐,在外受苦,兒臣卻在京中錦衣玉食,坐享安樂,每念及此,如坐針氈,如芒在背。”
寫到這裡,胤礽的筆鋒一頓。
該說錢的事了。
這纔是最關鍵的地方,也是最容易出錯的地方。
“兒臣愚鈍,不懂軍國大事,亦不能為皇阿瑪分憂解勞。”
“唯思及過往,兒臣用度奢靡,多有積攢。”
“此皆皇阿瑪所賜,亦是大清民脂。今皇阿瑪在前線需用,兒臣豈敢獨享?”
他將那些見不得光的贓款,輕飄飄地用“省吃儉用”、“皇阿瑪所賜”給洗白了。
聽起來,就像一個孩子把自己儲蓄罐裡的零花錢,全都拿了出來。
“兒臣已將東宮私庫中,平日積攢的銀兩、器物,盡數變賣,共得銀二十五萬兩。”
“此數不多,或不足軍國之萬一。”
“隻盼能為前線將士換幾頓熱飯,為皇阿瑪添一件禦寒之衣,兒臣心願足矣。”
何柱兒在旁邊看著,已經徹底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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