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慶宮後殿,通往私庫的厚重銅門在幾個太監的合力下,發出“嘎吱”的沉重呻吟,被緩緩推開。
一股混雜著陳腐木料、塵埃以及金銀獨有的甜腥氣息,撲麵而來。
何柱兒站在門口,手裡那盞防風燈籠的光,被門內反射出的珠光寶氣瞬間吞沒,顯得黯淡無光。
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隻覺得一陣心悸。
這地方,平日裡別說進了,就是靠近些,都得提著十二萬分的小心。太子爺對他的私產,看得比眼珠子還重。
可今晚,這位爺卻像是換了個人。
胤礽根本沒理會何柱兒的猶豫,身上隻鬆鬆垮垮地披著一件外袍,赤著腳,徑直踏入了這片滿是財富的禁地。
這裡的光線並不好,但並不妨礙視物。
因為裡麵的東西,自己會發光。
東牆下,是一排排的紫檀木架,上麵擺滿了各種玉器、珊瑚、瑪瑙擺件,隨便一件都夠京城一個普通百戶人家吃喝一輩子。
西牆邊,是一口口上了鎖的大箱子,箱子角用黃銅包裹,縫隙裡隱約能看到碼放整齊的金錠銀元寶。
這都是原主這些年,靠著太子的身份,從各級官員和富商手裡“孝敬”來的。每一件,都代表著一段見不得光的交易。
在胤礽眼裡,這哪裡是財富?
這分明是一遝遝催命的狀紙,是日後康熙廢他時,羅列出的鐵證。
“何柱兒,你還愣著幹什麼?”胤礽的聲音打破了殿內的安靜。
“啊?奴纔在!”何柱兒一個激靈,連忙提著燈籠跟了進去。
“看傻了?”胤礽回過頭,臉上沒什麼表情,“孤以前,就是被這些鬼東西迷了心竅。”
說完,他不再看何柱兒,徑直走到一排架子前。
他不像是在欣賞,更像是在巡視自己即將要拆毀的工地。
“這尊紅珊瑚樹,搬出去!”
“那幾箱東珠,也抬走!”
“還有那邊的羊脂玉如意,別磕了,全都拿出去!”
胤礽的命令又快又急,手指點的全是庫裡最紮眼、最值錢的物件。
他每說一句,何柱兒的心就跟著抽搐一下,臉上的肉疼得直哆嗦。
“爺!爺!使不得啊!”何柱兒終於忍不住了,哭喪著臉撲了上來,“這……這尊珊瑚樹是粵海關去年才孝敬的,您平日裡最是喜愛……”
“喜愛?”胤礽一把推開他,動作粗暴,“孤喜愛它,能替皇阿瑪擋一刀嗎?能給前線的士兵換一頓飽飯嗎?”
他像一頭被激怒的獅子,在庫房裡來回走動,一邊走一邊指揮著那些手足無措的小太監。
“快!都動起來!天亮之前要是湊不齊銀子,孤拿你們是問!”
小太監們哪見過這陣仗,平日裡打碎一個茶杯都要挨板子的主子,今天竟然親手指揮著他們“抄”自己的家。他們一個個麵麵相覷,既害怕又興奮,手腳麻利地把那些平日裡隻敢遠觀的寶貝往外搬。
胤礽一邊指揮,一邊用眼角的餘光悄悄觀察著何柱兒。
很好,那張老臉已經皺成了苦瓜,眼神裡全是絕望和不解。
這訊息傳到索額圖耳朵裡,絕對夠勁爆。
僅僅是錢財,還不夠。
要演,就要演全套。
胤礽的動作忽然一頓,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一個蒙了灰的架子上。架子上,孤零零地放著一方毫不起眼的端硯。
這方硯台,既沒有鑲金,也沒有嵌玉,看起來普通至極。
何柱兒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心裡鬆了口氣。還好還好,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
胤礽卻慢慢走了過去,伸出手,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拂去上麵的灰塵,動作輕柔得像是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他將那方硯台捧在手心,低頭看著。
殿內的吵嚷彷彿都消失了。
“爺?”何柱兒試探著叫了一聲。
胤礽沒有回答。
他隻是摩挲著硯台邊緣一處不太平整的磕痕,眼眶毫無徵兆地紅了。
“何柱兒,你還記得嗎?”他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這方硯台,是孤八歲那年,皇阿瑪手把手教孤寫‘孝’字時用的。”
“那時候孤調皮,不小心把它從書案上碰掉了,磕了這麼個口子。孤嚇壞了,以為皇阿瑪要責罰。可皇阿瑪……他隻是笑了笑,把孤抱在懷裡,說,‘東西壞了可以再有,隻要我大清的太子,心是正的,就是好的’。”
一番話,說的殿內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計。
幾個小太監都聽傻了。
原來這塊破硯台,還有這麼一段故事。
胤礽抱著那方硯台,淚水終於沒忍住,大顆大顆地砸在手背上。
“皇阿瑪……皇阿瑪待孤恩重如山……”
“可孤都做了些什麼?孤隻知道收斂這些無用的黃白之物,卻忘了皇阿瑪的教誨!”
他猛地抬起頭,臉上是悲痛和決然混合的神情。
“這方硯台,也拿去!一併變賣了!”
“隻要能為皇阿瑪分憂,別說一方硯台,就是要孤的命,孤也給了!”
“噗通!”
一個年輕的小太監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看著胤礽的眼神,充滿了震撼和崇拜。
這纔是真正的孝子啊!
何柱兒徹底懵了,他張著嘴,感覺自己的腦子完全不夠用了。
太子爺這……這是真的傷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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