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慶宮正殿。
殿內暖意融融,幾十盞特製的牛油大燭燒得劈啪作響,將偌大的寢殿照得恍如白晝,也熏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昂貴的油脂味。
七八個小太監早就累得汗流浹背,將一口口沉重的紫檀木箱子從庫房抬進來,在殿中央碼成了一座小山。箱蓋敞開,露出裡麵碼放得整整齊齊的各色賬冊。
“砰!”
胤礽赤著腳,身上隻著一件單薄的寢衣,隨手抓起一本賬冊,指尖粗暴地劃過書頁,發出嘩啦啦的刺耳聲響。
他的動作急切而笨拙,全無平日裡儲君的從容與優雅,倒像個敗家子急著想知道自己還有多少錢可以揮霍。
何柱兒捧著一杯溫熱的參茶,縮在角落裡,大氣都不敢出。眼看太子爺的手法,他隻覺得心尖都在顫。那可都是上好的宣紙,金貴的墨,就這麼被糟蹋了。
“爺,您慢著些,仔細傷了手……”他剛想勸,卻被胤礽一個眼神逼了回去。
旁人隻當太子爺是急瘋了,可胤礽的腦子卻前所未有的清醒。
在這個沒有計算機的年代,這些流水賬對旁人來說是天書,對他而言,卻是一座待發掘的資料金礦。
他自動忽略了那些繁瑣的記述,目光如電,精準地捕捉著每一個關鍵的數字和條目。
康熙三十三年,江南織造進貢雲錦百匹,上用二十匹,餘者入東宮私庫。
同年,廣東巡撫進獻西洋自鳴鐘一座,珊瑚樹兩株。
康熙三十四年,兩淮鹽商“孝敬”白銀五萬兩。
康熙三十五年……
一筆筆,一樁樁,觸目驚心。
胤礽越看,後背的寒毛就豎得越厲害。
他知道清朝的太子富裕,但萬萬沒想到,竟然富到了這個地步。這哪裡是私庫,這簡直就是大清朝身上一個深不見底的血窟窿!
這索額圖,當真是豬油蒙了心。
東宮富得能敵國,他竟然還惦記著戶部那區區二十萬兩軍餉?那點錢塞牙縫都不夠!
蠢!簡直是蠢得無可救藥!
也是,歷史上康熙廢黜胤礽的罪名之一,就是“恣意用度,不知節儉”,看來真不是空穴來風。
自己這位前身,就是趴在大清這條巨龍身上吸血的一條螞蝗,怪不得康熙後來恨不得親手宰了他。
“啪!”
胤礽猛地合上最後一本賬冊,用盡全身力氣將它砸在麵前的紫檀長案上。
一聲巨響,震得房樑上的灰塵都簌簌落下。
殿內所有太監宮女嚇得魂飛魄散,齊刷刷跪了一地,腦袋緊緊貼著冰冷的金磚,連呼吸都停了。
胤礽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臉上已是一片悲愴、不捨與決絕交織的神情。
“何柱兒。”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哭過後的疲憊。
“奴才……奴纔在。”何柱兒連滾帶爬地湊上前。
胤礽指著那堆小山似的賬本,聲音竟有些發顫:“孤……孤方纔粗略算了一下,這私庫裡頭的現銀,再加上那些古玩字畫、田莊地契,若是盡數變賣了,湊個三十萬兩,應當是不成問題的吧?”
何柱兒下意識地點頭:“回爺的話,何止三十萬兩,光是庫裡那尊和田白玉的觀音像,就價值連城……”
話說到一半,他猛地住了嘴,驚恐地瞪大了眼睛,彷彿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
“變賣?爺!您說什麼胡話!您要變賣私庫?”
“這萬萬使不得啊!這都是皇上和太後賞的,是您儲君的體麵,是東宮的根基啊!”
太子的私庫,那是隻進不出的貔貅嘴!歷朝歷代,隻有往裡填東西的,哪有往外掏的道理?
這要是傳出去,說大清朝的太子爺窮得要當褲子了,那朝廷的臉麵何在?皇家的臉麵何在?
“有什麼使不得的!”
胤礽霍然轉身,兩行清淚恰到好處地滾落。
“孤在宮裡,錦衣玉食,睡的是沉香木的床,蓋的是蘇杭的錦被!可孤的皇阿瑪呢?”
他聲嘶力竭,一拳一拳地捶著自己的胸口,發出沉悶的響聲,聽得人牙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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