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村老驚懼欲逐之，陳昭黯然離鄉行------------------------------------------，葉子微微晃動。陳昭還站在廣場中央，藥簍挎在肩頭，風吹得他衣角輕擺。肩上的鞭傷已經結了薄痂，血絲乾在布料縫隙裡，像幾道褐色的線。。，是不知道該往哪兒走。這村子生他養他，母親在這裡采藥、救人、最後病死在東廂小屋裡。他從小跟著她穿堂過戶，認遍了每一家的門檻高低。如今站在這兒，卻像站在外頭。。，手裡抱著個黑漆木匣，邊角磨得發亮，那是族譜匣子。他腳步沉，一步步走到祠堂前的石階上，站定，目光掃過人群。“都來。”他說，“議事。”。有扛鋤頭的，有抱孩子的，也有蹲門口曬太陽的老漢，聽見這話都起身往祠堂前湊。誰也冇看陳昭，可每個人都知道他站在那兒。，指了指陳昭：“昨夜靜魄日，他在破廟生火炊食，觸了忌諱。今日白日，當眾挨三鞭不傷，麵板泛光，氣息暴漲——你們親眼所見？”。“我看見了，那光……青裡透白，不像人身上該有的。”“可不是嘛，靜魄日動火，陰氣衝體，怕是招了東西附身。”“他娘剛下葬，屍氣未散，說不定……纏上了。”，手指輕輕搭在藥簍邊緣。簍子裡還有半截紫蘇根，是他今早打算去挖的。他冇說話，也不辯解。他知道這些人不是壞人，隻是信這些事，比信他還多一點。，聲音壓得低：“陳昭，你可有話說？”，看了他一眼，搖頭：“無話。”
這一眼，讓村老心裡一緊。太清了，那雙眼睛，像是能照出人心底的影子。他趕緊移開視線，咳嗽兩聲，繼續道：“此等異象，非我族所能容。為保全村平安，自今日起，陳昭不得入祠，不得享公糧，不得參與祭祀。若三日內離村，不予追究；若滯留不走，便報官驅逐。”
說完，他合上族譜匣，轉身就走，連柺杖點地的聲音都帶著急促。
人群安靜了幾息。
然後，一個女人抱著孩子往後退了半步。
一個老頭默默把剛遞出來的一小袋米又縮回袖中。
有個少年原本想上前說句話，被他爹一把拽住領子拉走了。
冇人動手，冇人罵他。
但所有人都散了，各自回家，關門閉戶。連那隻常在他腳邊打轉的黃狗，也夾著尾巴躲進了柴堆。
陳昭站在原地，聽了一陣風颳過屋簷的響。他低頭，伸手摸了摸藥簍邊沿，那裡嵌著一根青玉藥杵，是母親留給他的唯一物件。玉色溫潤，沾過不少藥汁，也沾過她的血。
他冇哭，也冇怒。
隻是把藥簍往上提了提，轉身朝村東走去。
那間小屋還在，泥牆草頂，門板有點歪，門環鏽了。他掏出鑰匙開門，鎖芯“哢”地響了一聲，像是很久冇人動過。
屋裡陳設簡單：一張床，一張桌，一隻藥櫃。櫃子最上層放著母親用過的銀針包，已經落了灰。他走過去，輕輕拂了拂，冇開啟。
他從床底拖出一箇舊包袱，把藥簍放進去，又塞了兩件換洗衣裳、半塊硬餅、一小包鹽。動作很慢，但不猶豫。
臨走前，他在桌邊站了一會兒。
桌上有個陶碗，是他昨夜喂老嫗喝粥用的，還冇洗。碗底剩了一圈米湯痕跡，乾了，發黃。他看著它，忽然想起那聲“叮”。
不是現在響的，是昨晚護住孩子時，腦中突然冒出來的。
叮！善念通天，功德 1
他當時冇在意，隻覺得身子一暖，像喝了口熱湯。
現在想想，那聲音從第一次救災民就開始了，之後每一次幫人，都會響一次。而那些冇幫成的，比如剛纔那個被踹倒的老婦，他明明想再說話，可冇人給他機會——那一聲，就冇響。
他明白了。
這東西，隻認“做成的事”，不認“想做的事”。
他把陶碗拿起來，走到灶台邊，舀水沖洗乾淨，放在灶上晾著。
然後出門，帶上門。
門“吱呀”一聲關上，鎖落了。
他揹著包袱，走過村道，經過祠堂，經過廣場，經過那根曾掛過木桿秤的柱子。路上遇到幾個孩子在玩石子，看見他來了，其中一個喊了句“鬼來了”，其他幾個鬨笑著跑開。
他冇停下。
走到村口老槐樹下，他頓了頓。
回頭望了一眼。
炊煙升起，雞在叫，有人在院子裡剁菜，刀聲一下一下。一切都和從前一樣，隻是他不再屬於這裡。
他轉回身，邁步出了村。
土路向荒野延伸，兩旁是枯草和碎石。風吹過來，帶著點涼意。他走得很穩，腳步不快，也不慢。
走出約莫十裡，他在路邊一塊石頭上坐下，喘口氣。肚子有點餓，但他冇動包袱裡的餅。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腦子裡，忽然響起那道熟悉的聲音：
叮！善念通天，功德 1
他睜眼，愣了一下。
這纔想起來，這是昨天護住那個孩子時積下的功德。當時忙亂，冇注意，現在才響。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繭，是采藥磨的；指節有點粗，是常年揹簍壓的。這雙手救過人，也捱過打。
可那聲音，隻因他護住了孩子而響。
不是因為被打，不是因為委屈，不是因為被逐。
隻因為——他做了對的事。
他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遠處，村莊已經看不見了，隻剩一片朦朧輪廓。他知道，以後不會再回來了。
可他也知道，那聲音還會響。
隻要他繼續做下去。
他輕聲說：“他們不信，我不怨。”
然後繼續往前走。
黃土長道上，一個身影漸行漸遠。藥簍在肩，青玉藥杵貼著後背，隨步伐輕輕晃動。
風把他的腳步聲吹散，隻留下一道孤影，筆直地投在大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