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林辰聲音有些沙啞,“你自己把答案說出來了。”
白羽眼神微變。
林辰慢慢轉頭,看向海麵。
看向那些戰船。
看向那些剛剛轟過來的靈炮。
看向戰船上每一個握著令旗、操縱陣紋、給靈炮灌注靈力的人。
一開始,他隻是覺得這些炮火臟。
可現在,不一樣了。
白羽說得越多,他看得越清楚。
邪瞳之下,世界開始褪色。
海,崖,天,霧,都迅速暗淡下去。
剩下的,隻有一縷縷氣。
白羽身上纏著最濃的一股,像一條腐爛的黑金巨蟒,盤踞在他脊背上,昂著頭,不斷朝外吐出腥臭的霧。
而艦隊上那些人——
每一個人身上,也都纏著東西。
有的人肩頭纏著細蛇般的黑氣。
有的人胸口爬著模糊不清的黑影。
有的人整條手臂都像被浸在一層汙濁液體裡。
甚至那些靈炮之上,都攀著一根根若隱若現的黑絲,從炮口延伸出來,連著操控者,連著甲板,連著船底更深處那團像淤泥一樣的祭煉核心。
原來如此。
林辰忽然全明白了。
不是隻有白羽用了汙染的海神之力。
是他們全都用了。
隻是白羽用得最多、最深、最肆無忌憚。
其餘人身上的汙染較淡,可再淡,那也是惡魔氣息。
而隻要是惡魔氣息——
他就能碰。
他就能抓。
甚至……
他就能反過來用。
林辰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一點。
白羽心裡忽然升起一絲極不舒服的感覺。
“裝神弄鬼。”他冷聲道,“跪下!”
話音未落,他掌中黑潮再起,直壓林辰頭頂。
可這一次,林辰冇再去擋。
他隻是抬起了頭。
右眼猩紅,徹底亮了。
“阿斯琳。”他在心裡輕聲說。
下一瞬——
狂風平地而起。
不是海風,不是普通靈風,而是一股帶著古老、冷厲、近乎王者般意誌的風。它從虛空裡生出來,像有一隻無形大手,猛地撕開了整片海崖之上的空氣。
白羽臉色瞬間變了。
因為他看見——
一條鎖鏈。
一條青白色、幾乎透明,卻鋒利得能切開空間的風之鎖鏈,毫無征兆地從一名旗艦護衛的腳下鑽出,瞬間纏住了那人的脖子。
那護衛甚至來不及慘叫,整個人就被吊了起來。
緊接著,第二條、第三條、第四條——
不是一條。
不是十條。
而是成百上千條!
風之鎖鏈憑空而生,像無數從深淵裡探出來的蛇,猛地撲向整片海麵。每一艘戰船、每一座炮台、每一個操炮修士、每一個護衛、每一個旗令兵……全部被鎖鏈纏上!
有些纏住手腕,有些纏住腳踝,有些乾脆直接繞上脖頸。
整個白羽陣營,在這一瞬間,像被一張無形的巨網兜住。
海麵驟然大亂!
“什麼東西?!”
“少主!”
“我的靈力——不,不對,這不是靈力!”
“斬斷它!快斬斷它!”
一時間驚呼四起,戰船甲板亂成一片。
白羽眼中第一次真正露出驚怒。
“你做了什麼?!”
林辰抬頭看著他,嘴角的血還在流,語氣卻平靜得近乎冷酷。
“你不是說,勝者纔有資格定義正邪麼?”
“那現在——”
“輪到我拿你們用了。”
白羽猛地抬手,一道黑光斬向離自己最近的風鎖。可那鎖鏈根本不是尋常實體,黑光斬上去,隻把周圍空氣炸碎,鎖鏈本身卻隻是輕輕一顫,反而纏得更緊。
因為那不是普通風。
那是阿斯琳的風。
遠古風魔之力,本就無形無相,最擅長的不是正麵硬轟,而是掌控、切割、束縛與滲透。
更何況,林辰不是憑空去抓他們。
他抓的是——他們身上的惡魔氣息。
那些被祭煉、被汙染、被神屍喂出來的力量,原本是他們的鎧甲。可在邪瞳之下,那些力量全變成了鉤子。阿斯琳的風鎖順著那些氣息一纏,就像鐵鏈釦住了早已打好的樁,甩都甩不掉。
海麵上的慘叫越來越多。
有人拚命掙紮,結果體內那點汙染氣息被風鎖一扯,反而把經脈都拽裂了。
有人想跳海逃走,剛跳出去,就被另一條風鎖從半空拖回甲板,脖子幾乎被勒斷。
還有幾門正要再次充能的靈炮,因為操炮手被突然鎖住,陣紋失控,炮口裡的黑藍光芒轟然逆流,當場把半個炮台炸成了碎片。
一艘船上火焰沖天。
另一艘船桅杆斷裂。
整片原本森嚴肅殺的艦陣,隻在幾個呼吸之間,就被攪得七零八落。
白羽終於意識到不對了。
這不是簡單的控場。
林辰真正要做的,還在後麵。
他猛地抬頭,看向林辰。
林辰此刻站在崖邊,周身狂風亂舞,衣袍獵獵,那隻猩紅右眼亮得駭人。他左手按在胸前,五指緩緩收緊,像是在抓住什麼看不見的脈搏。
而下一刻——
海麵上所有被風鎖纏住的人,同時發出一聲慘叫。
他們體內的血,動了。
不是情緒,不是幻覺。
而是真正的血液,被某種力量硬生生從血管裡拉扯了出來。
一縷。
兩縷。
十縷。
百縷。
無數細小到近乎透明的血絲,順著那些風鎖迅速逆流。遠遠看去,就像每一條風鎖都忽然長出了血色紋路。那一抹抹猩紅從艦隊各處亮起,沿著鎖鏈瘋狂朝海崖彙聚。
“啊——!”
“我的血!”
“救我!救我!”
“少主!救——”
慘叫聲此起彼伏,整片海麵瞬間淪為地獄。
溫瀾看著那一幕,整個人都僵住了。
不是因為殘忍。
而是因為震撼。
她從冇見過這樣的林辰。
站在原地,就直接把整支艦隊當成了自己的獵場。
李乘風看著這一幕,原本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竟慢慢浮現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這纔對。
這纔是邪瞳真正該有的樣子。
白羽終於徹底變了臉色。
“停下!”
他怒喝一聲,一步踏出,黑光暴起,竟想強行截斷那些血線。可他剛出手,林辰就抬起了頭。
兩人目光在半空中撞上。
那一瞬間,白羽竟莫名心寒了一下。
因為林辰的眼神,已經不像是在看一個高高在上的天空城少主。
更像是在看——
一個血袋。
“你不是想看看我還能撐多久麼?”林辰聲音很輕,卻傳得很遠,“現在,看清楚了麼?”
海量血氣沿著風鎖瘋狂回湧。
那些血並不是直接灌進林辰體內,而是在靠近他的一瞬間,先被猩紅右眼掃過,把裡麵所有雜質、恐懼、汙染、怨氣全部剝掉,隻留下最純粹的生命之力與靈氣,再順著經脈灌回四肢百骸。
林辰胸前那道被炮火撕開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止血。
發麻的手臂重新有了力氣。
乾涸的經脈像久旱逢甘霖一樣,迅速被填滿。
甚至連之前硬撐造成的暗傷,都在一絲絲緩解。
這不是單純的恢複。
是掠奪。
是把白羽用來殺他的整支艦隊,反過來當成了補品。
白羽死死盯著他,眼底終於爬上了真正的殺意。
“你找死!”
他身上黑金色氣息轟然暴漲,整個人一步踏空,像一道黑金流光直撲林辰。與此同時,他抬手一抓,汙染海神之力在他掌中凝成一柄漆黑長槍,槍尖之上隱隱有金紋遊走,既神聖又汙穢,矛盾得讓人噁心。
這是他真正的兵器。
不是聖殿給的。
而是他親自從海神遺骸深處,強行拔出來的一根骨刺。
外麵鍍了聖紋,裡麵卻塞滿了祭煉後的汙穢神性。
天空城嘴上說光明正大,可白羽比誰都清楚,聖潔隻是給外人看的殼。真正能讓人站在天上的,從來不是乾淨,而是更狠、更臟、更不擇手段。
所以他才贏到了今天。
可現在,他突然有種很荒唐的感覺——
自己引以為傲的這些東西,反而成了林辰的台階。
白羽不允許這種事發生。
所以這一槍,他要林辰死。
槍出如墜海。
整片空間都被那一槍壓得向內塌陷,崖邊碎石齊齊懸空,然後在下一瞬化成齏粉。槍尖未至,林辰就已經感覺到一股可怕的寒意直逼眉心。
可這一次,他冇有再被動後退。
因為他的狀態,正在回來。
風鎖還纏在艦隊上,血線還在源源不斷輸送。
林辰猛地抬手,風之鎖鏈一震,竟有上百道同時脫離艦隊,像成群獵蛇一般朝白羽反撲過去!
白羽冷哼一聲,長槍一旋,黑金光芒爆開,把最前麵十幾條風鎖全部震散。可這些風鎖根本不是為了殺他,而是為了——拖。
就在白羽被風鎖纏了一瞬的空隙裡,林辰動了。
他一步踏出,熔岩劍與冰霜劍同時成形。
左火,右冰。
兩股本該完全相斥的力量,此刻卻被他強行握在手裡,隨身體一起旋轉,帶出一道半紅半白的巨大弧光。
白羽長槍橫擋。
轟!
火與冰同時在槍桿上炸開。
熾烈與極寒交替衝擊,哪怕是白羽,也被這股古怪到極點的雙重力量震得手腕一麻。更麻煩的是,林辰這一劍不是為了分勝負,而是為了近身。
下一瞬,飲血劍從他背後翻出。
猩紅一線,直取白羽咽喉!
白羽瞳孔一縮,身子猛地後仰,險而又險地避開這一劍,可猩紅劍鋒還是在他下頜劃開一道淺淺血痕。
他還來不及穩住,林辰右手又是一甩。
颶風鎖鏈!
這一次,風暴凝成四條最細最鋒利的鎖鏈,從四個方向同時釘向白羽四肢關節。白羽怒喝一聲,身上黑金光芒暴漲,把其中兩條震飛,卻還是有一條鎖住了他的左腕,另一條纏上了右膝。
林辰抓住這一刹那,熔岩劍轟然刺出。
劍鋒上,炎魔本源壓縮到極致,整把劍像一截剛從地心裡拔出來的岩漿脊骨,帶著毀滅性的高溫,狠狠撞向白羽胸口。
白羽抬槍格擋。
又是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鳴。
這一次,白羽退了。
隻退了半步。
但他確實退了。
海麵上一片死寂。
那些還活著的天空城修士看著這一幕,眼裡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懼。
他們的少主,竟然在正麵對拚裡,被一個本該已經耗儘的人壓退了。
白羽自己也感覺到了。
所以他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你以為——”他死死盯著林辰,聲音冷得像冰渣,“靠吸這些廢物的血,就有資格跟我平起平坐?”
林辰胸膛起伏,呼吸依舊重,但眼神比剛纔穩了太多。
“有冇有資格,不是你說了算。”
“是你能不能撐住。”
白羽眼底寒芒一閃。
下一瞬,他竟不再管那些艦隊上的人,右手長槍一收,左掌直接按在自己胸口。
一抹刺目的金,自他心口亮起。
那金光和海神汙染之力完全不同,純淨,鋒銳,帶著一種讓人本能想要低頭的威壓。可問題是,這道純淨金光剛亮起,就被外麵那層黑色汙穢包住了。就像把太陽塞進了臭水溝裡,神聖與惡臭強行糅在一起,詭異到讓人頭皮發麻。
白羽緩緩吐出一口氣。
“本來,我是不想在這種地方用這一招的。”
“可你——真的讓我有點煩了。”
林辰瞳孔微微一縮。
他感覺到了危險。
不是剛纔那種靠重量壓人的危險,而是一種更純粹、更鋒利、更加接近“裁決”的力量。
李乘風臉色也變了。
“林辰,小心!”他沉聲開口,“那是天空城真正的聖裁之力!”
溫瀾和江寒都心頭一緊。
白羽卻笑了。
“李乘風,還是你識貨。”
“可惜,你看得明白也冇用。”
他緩緩抬起手。
黑金交纏,最後竟凝成了一輪小小的光環,懸在他掌心。那光環邊緣潔白無瑕,內裡卻流動著漆黑液體,像一個被惡意染臟的太陽。
“我一直覺得,聖潔和汙穢本不衝突。”
“隻要聖潔站在上麵,汙穢就隻是工具。”
“今天,我就讓你們看看——”
“被聖光駕馭的深海神力,到底是什麼樣子。”
話音落下,白羽一掌壓下!
那枚黑金光環瞬間消失。
下一刻——
林辰頭頂整片天空,驟然暗了。
不是雲遮,而是空間被一股巨力硬生生拉扯,塌出一個巨大的圓形陰影。圓影中央,一根黑金色的巨指,緩緩落下。
那不是人類的手指。
更像某種早已死去的神明殘肢,被人強行祭煉後召了出來。外麵覆著聖光,裡麵卻滲著黑液。它還冇真正落下,海崖就開始成片成片崩裂,周圍空氣像被整座山壓住一樣,連呼吸都變得極為艱難。
林辰抬頭看著那根落下的巨指,臉上第一次冇有任何表情。
因為他知道——
這一招,不能硬吃。
硬吃會死。
可現在,風鎖還纏著艦隊,血線還冇斷。
隻要再撐一會兒,他就能徹底穩住狀態,甚至反過來拖垮白羽。
所以不能退。
至少,不能讓白羽覺得他退了。
林辰緩緩吐出一口帶血的氣。
“阿斯琳。”他在心裡低聲開口。
風魔冇有說話。
可下一瞬,林辰身後那片亂風,忽然靜了一瞬。
緊接著,一道前所未有清晰的青白色風痕,自他腳下蔓延開來。
一條、兩條、十條、百條——
無數風鎖沿著海崖、沿著崩裂的岩縫、沿著海麵、甚至沿著艦隊上每個人身上的惡魔氣息,重新織成了一張前所未有巨大的網。
林辰站在網的中心。
頭頂,是神屍之指。
腳下,是萬千風脈。
他的右眼徹底亮到了極致。
“白羽。”他輕聲開口,“你是不是忘了。”
白羽眉頭一皺。
林辰抬起頭,看著那根落下的巨指,嘴角慢慢咧開一個很淡、卻極冷的弧度。
“你這些臟東西——”
“越多,我越喜歡。”
下一瞬,整張風網,同時收緊!
海麵上,所有被纏住的天空城修士,齊齊慘叫。
而他們體內被汙染的血與靈力,也在這一瞬間,被更狂暴地抽了出來!
不隻是血。
還有那一絲絲浸進他們骨頭裡、經脈裡、炮台裡、陣紋裡的惡魔氣息,全都被風鎖強行扯出,沿著整張大網逆流回海崖中心,瘋狂彙向林辰!
他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而林辰,緩緩舉起了劍。
二番戰。
現在才真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