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洪流撲麵而來。
林辰第一反應不是出劍,而是窒息。
那一瞬間,他甚至覺得自己不是站在海崖上,而是被整片腐爛的深海迎麵拍中。空氣裡全是腥臭,像無數死去多年的海獸屍體泡爛了,被人從海底撈出來,強行塞進了人的口鼻裡。
白羽站在那股洪流後麵,衣袍獵獵,神情淡漠得近乎殘忍。
“怎麼?”他看著林辰,聲音裡帶著高高在上的輕蔑,“剛纔不是還很有氣勢麼?”
林辰冇說話。
不是不想說,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本能地橫劍。
下一瞬——
轟!
黑色洪流正麵撞上劍鋒,整座海崖都像被巨錘砸中一樣猛地一震。林辰雙臂劇烈發麻,虎口瞬間裂開,鮮血順著劍柄往下淌。那股力量不是單純的衝擊,而是帶著某種極其陰冷、極其粘膩的侵蝕感,像一萬條細小的黑蟲順著劍鋒往他手臂裡鑽。
林辰被這一下震得連退七步。
腳下岩石一寸寸爆開。
最後一步落下時,他整條右腿幾乎陷進石縫裡,身子一晃,嘴角當即溢位一口血。
白羽那一招,竟還冇有散。
黑色洪流被擋住一瞬後,再次向前壓來,像一頭貼著海麵推進的怪物,拖著長長的黑尾,緩慢卻不可阻擋。
“林辰!”李乘風低喝。
林辰聽見了,可他冇有回頭。
因為他知道,這一招若是退了,後麵的李乘風就得接。
而李乘風,已經接不起了。
他深吸一口氣,掌中靈力猛地一轉,劍身上立刻騰起赤紅火焰。
那不是普通靈火,而是炎魔本源在劍鋒上的凝結。熾烈、暴躁、純粹,像把地底最深處的熔岩硬生生鍛進了劍裡。
熔岩劍。
林辰雙手握劍,猛地斜斬而下!
火光暴漲,赤紅劍芒狠狠劈進黑色洪流裡。兩股力量碰撞的一瞬間,半空發出刺耳到極點的尖鳴,像千百塊鐵同時在磨。火焰沿著黑光表麵瘋狂蔓延,竟一時間把那股洪流切開了一道口子。
可也隻是口子。
下一刻,那些黑光竟像活物一樣蠕動,迅速把裂口補上。甚至,在補上的過程中,表麵還浮出了一張張模糊的人臉,像是被困死在海中的冤魂,正貼著黑潮朝他無聲嘶吼。
林辰瞳孔微微一縮。
這不是正常的靈力。
絕不是。
“撐不住就跪。”白羽向前走了一步,腳下黑光翻湧,像某種腥臭的活泥,“我可以讓你死得快一點。”
林辰嚥下喉間那口血,冷冷看著他。
“你話真多。”
白羽笑了笑,不怒反喜:“很好。我就喜歡你們這種快死了還不認命的樣子。掙紮起來,纔有意思。”
他說完,五指一張。
黑色洪流猛地炸開,不再是一股,而是化成數十道漆黑水矛,從四麵八方暴射而來。每一道都帶著沉悶的呼嘯,像深海裡某種怪物突然甩尾。
林辰不退反進,腳下一踏,整個人迎著黑矛衝了上去。
飲血劍出鞘。
猩紅劍光驟然亮起,像在晨霧裡撕開了一道鮮血淋漓的口子。林辰左手熔岩劍,右手飲血劍,雙劍交錯,身影快得隻剩殘影。
第一道黑矛被熔岩劍斬碎。
第二道被飲血劍挑開。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一連十幾道黑矛在他身邊炸碎,黑霧四濺,火光和血芒在海崖上交織成一片淩亂到極點的網。可白羽那邊幾乎冇有停頓,更多黑矛接連而來,彷彿取之不儘。
林辰出劍越來越快,呼吸卻越來越重。
他現在手腳完好,早已不是那個斷臂硬撐的時候。可問題從來不在手腳,而在狀態。
這幾天,他從南州到望海,再到骨島、深海、織命陣,幾乎冇有真正意義上的休息。身體表麵的傷雖然好了,體內的靈力與精神卻始終像一根被繃到極限的弦。之前他還能憑一口氣撐著,可現在遇上的偏偏是白羽這種人——不講任何體麵,上來就是艦炮洗地,再拿最臟最重的力量硬生生碾你。
林辰每接一招,經脈都在疼。
那疼不是炸裂,而是磨。
像有人用帶刺的鐵絲,一寸寸在他經脈裡來回拉。
可他不能停。
一停,身後的人就得死。
“當!”
又是一聲巨響。
一根黑矛被飲血劍劈碎,但碎掉的黑光卻順著劍身往上爬,瞬間纏住了林辰的右臂。那股陰寒惡毒的力量鑽進皮肉,林辰右手一麻,差點連劍都握不住。
白羽眼神微動,像終於看見了獵物露出破綻。
他抬手一壓。
原本散開的黑矛同時一滯,隨後竟在半空中急速彙攏,重新凝成一條更粗、更重的黑色巨蟒,張開漆黑大口,朝林辰咬去!
這一口若咬實,林辰整個人都得被吞進去。
林辰猛地咬牙,眼底冷光一閃。
下一瞬,他腳邊寒氣炸開。
冰霜劍成形!
原本灼熱躁動的海崖上,溫度驟然一降,白霧從劍鋒上瀰漫開來。林辰反手一劍,冰霜沿著地麵狂湧而出,像一道白色巨浪撞向黑蟒。黑蟒動作頓了一下,表麵結出大片冰晶,可隻停了半息,那冰晶就被內部翻湧的汙染之力震碎。
但半息,對林辰夠了。
他身形一偏,險之又險地擦著黑蟒的獠牙掠開,黑蟒咬空,一頭撞在身後的岩壁上。
轟隆一聲,整片崖壁直接塌了半邊。
碎石如雨。
溫瀾站在後麵,臉色發白,手心全是汗。江寒下意識把她往自己身後拉了拉,可他的手同樣在發抖。剛從命運紡錘裡被拉出來,他的命線雖已重織,可身體虛得像被掏空了三個月。他現在能站著,已經是硬撐。
他們都清楚,這個層麵的交手,他們插不上。
插手,就是拖後腿。
這種無能為力,比任何傷都難受。
林辰落地之後,隻來得及喘一口氣,白羽已經再度逼近。
“就這點本事?”白羽看著他,語氣平靜得像在點評一件不值一提的玩物,“我還以為,能讓李乘風都把最後的希望押在你身上,你至少會讓我多驚喜一點。”
林辰抹掉嘴角的血,冇理他。
白羽繼續往前走。
“不過也正常。你畢竟隻是個四階。”
“而我——不光修為強於你,還有這些!”
他手中黑光忽然一散。
下一刻,海麵上傳來低沉轟鳴。
林辰眼角餘光一掃,心猛地沉了一下。
後方艦隊上,幾十門靈炮,不知何時已經再次抬起了炮口。
炮口之中,幽藍裡裹著黑,黑裡又透著一絲極淡的金,像把聖光和屍水硬生生攪在一起,散發出一種說不出的詭異。
白羽笑了。
“你一個人,拿什麼擋我一支艦隊?”
話音落下,令旗揮動。
下一瞬,炮鳴震海!
幾十道光柱同時從海麵轟起,拖著長長尾焰撕裂晨霧。這一次,它們不再是單純的轟擊,而是像有意識似的,從不同角度封死了林辰所有閃避路線。
前有白羽,後有艦炮。
退無可退。
李乘風臉色驟變,正要強行提氣,肩膀卻被林辰留下的那股亂流震得一陣發麻,體內經脈像被火燒。他強提一口氣,胸口立刻翻出一片腥甜,嘴邊湧血。
他知道,自己再出手,不一定能幫到林辰,反而可能先把自己搭進去。
可不出手,林辰就真要死在這裡了。
就在這一瞬——
林辰突然動了。
不是朝白羽。
而是朝炮火最密的地方。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他瘋了?
下一刻,林辰腳下狂風炸起,整個人像被一股無形巨力猛地丟擲。那不是普通身法,而是風魔阿斯琳的力量被壓到腿上,在一瞬間爆開。速度快得連白羽都皺了皺眉。
林辰衝進炮火中心的瞬間,左手熔岩劍猛地插入地麵。
轟!
地麵裂開,熾烈火焰沿著裂縫朝四周爆湧,像一朵盛開的赤紅巨花,把最先落下的幾道炮光狠狠掀偏。與此同時,他右手冰霜劍橫掃,寒氣成幕,強行凍結了另一側撲來的黑藍光柱。
可凍結隻維持了一瞬。
下一刻,寒幕崩裂,黑藍炮光貼著林辰肩頭擦過,把他的左肩連同半邊衣袖直接撕開一道猙獰口子。鮮血噴出來,還冇落地,就被後續撲來的汙染之力蒸成一片血霧。
林辰悶哼一聲,整個人被震得半跪下去。
還冇完。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炮光接踵而至。
林辰抬起飲血劍,硬接一擊,手腕頓時發出一聲近乎碎裂的脆響。他整個人被轟得倒飛出去,在地上連滾數圈,撞碎一塊巨石才停下。
海崖一片死寂。
溫瀾臉色一下白了,幾乎本能就要往前衝,卻被江寒死死攥住手腕。
“彆過去。”江寒聲音很啞。
“可是——”
“你過去,他還得分神救你。”
溫瀾眼圈瞬間紅了,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崖邊煙塵翻湧。
林辰單膝撐地,咳出一大口血。血落在地上,卻不是鮮紅,而是混著絲絲黑意。那不是他自己的問題,而是剛纔那些炮火裡殘留的汙染之力,已經順著傷口往他體內鑽了。
白羽站在前方,看著這一幕,眼裡終於露出了一點滿意。
“這纔像樣。”
他緩步走來,每一步都踩得極穩,像是在巡視已經註定屬於自己的戰場。
“你知道我最討厭什麼嗎?”
“不是反抗。”
“是明明該認清差距了,卻還抱著一點可笑希望的人。”
他停在離林辰十幾步的地方,微微偏頭,看了眼海麵上的艦隊。
“天空之城的戰船,靈炮,護衛,陣紋,甚至每一塊鑄炮的靈鐵,都經過聖殿淨煉。你以為它們為什麼能比尋常宗門強這麼多?”
白羽嘴角勾起,笑意卻冰冷得讓人後背發寒。
“因為淨煉,本就是一句漂亮話。”
“真正讓它們強的,是祭煉。”
“拿活物去祭,拿神屍去喂,拿能用的一切去喂。”
“隻要結果是乾淨的、聖潔的,誰還會在意過程臟不臟?”
溫瀾聽得渾身發冷。
連李乘風都微微眯起了眼。
林辰抬頭看著白羽,眼神卻冇有憤怒,反而變得越來越冷靜。
祭煉。
拿活物去祭。
拿神屍去喂。
所以這不是白羽一個人的臟,而是整支艦隊、整套體係、整座天空之城自上而下都臟。
白羽還在說,聲音平緩,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傲慢:
“這個世上,勝者纔有資格定義正邪。”
“我們站在天上,所以我們是聖潔。”
“你們掉進泥裡,所以你們是——”
他話冇說完。
因為林辰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也很冷。
白羽眉頭微皺:“你笑什麼?”
林辰撐著劍,緩緩站起身。
他胸膛起伏得很重,嘴角還有血,可那雙眼睛卻亮得有些嚇人。尤其右眼,那抹猩紅在晨霧裡像一顆剛剛睜開的邪星,幽幽地盯著白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