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捲著血腥氣,從斷崖之間呼嘯而過。
海麵早已不是來時的模樣。戰船傾斜,斷桅橫陳,靈炮失控後的火光在船腹間亂竄,映得整片海霧一陣紅一陣藍。慘叫聲、金鐵斷裂聲、海浪拍船聲,全都混在一起,像一鍋燒沸了的血水。
可這些聲音,此刻都離林辰很遠。
他站在崖邊,低著頭,胸膛微微起伏。
風鎖還在海麵上縱橫,血線已經斷得七七八八,剩下的那些生命之力與靈氣,正緩緩沉入他四肢百骸。不是暴漲,而是歸位。像一場失控的洪水終於重新回到了河道裡。
林辰緩緩抬起手。
指尖一握。
原本因為重傷而微微發顫的手,穩了。
再抬頭時,他額前幾縷被血浸濕的白髮,被海風吹得輕輕揚起。那白不是少年人的霜雪清冷,而是經曆過一場場廝殺、一場場失去之後,被歲月和絕境硬生生漂出來的顏色。
他的臉色還是蒼白,可那雙眼睛,已經不再是剛纔那種被壓著打時的緊繃。
而是冷。
一種讓人心頭髮寒的冷。
像深淵裡終於睜眼的東西,靜靜看著你,算著你還能活多久。
白羽站在十餘步外,看著林辰,第一次真正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明白,界神碑為什麼會給眼前這個人那四個字了。
白髮魔君。
不是因為頭髮白。
也不是因為用了惡魔之力。
而是因為此刻的林辰,身上確實有一種“魔君”的意味——不暴,不怒,不瘋,甚至不張揚。
可越是平靜,越讓人覺得危險。
像一頭終於吃夠了血,開始認真看獵物的凶獸。
白羽忽然笑了。
“看來,你的確緩過來了。”
林辰看著他,冇接話。
白羽也不在意,隻是緩緩抬起右手。
他手上原本那柄裹著黑金氣息的長兵,忽然一點點散去。黑色汙穢像被什麼力量強行剝離,化作絲絲黑霧,重新冇入他袖中。隨後,一縷極淡、卻極亮的光,從他掌心深處生了出來。
那光很乾淨。
乾淨得和周圍斷船、殘屍、火焰、血水格格不入。
像黎明前第一束天光,被人生生握成了劍。
劍身一點點延伸出來,通體雪白,邊緣流轉著極細的金紋。冇有多餘的裝飾,也冇有誇張的威壓,隻是單純地亮,亮得近乎刺眼。
白羽握住劍的那一刻,整個人的氣息都變了。
他身上的黑暗冇有消失。
隻是被壓到了更深處。
而浮在最外麵的,是純粹到極點的劍意。聖潔,鋒利,冷傲,像立在天上的一線日光,居高臨下,照著下方所有汙穢。
白羽輕輕抖了抖劍鋒。
劍鳴很輕。
可這一聲輕鳴響起的瞬間,海麵上原本混亂的靈力波動,竟都被壓得滯了一滯。
溫瀾臉色微微發白。
她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隻覺得白羽一拔劍,整片天地都好像亮了一點,也冷了一點。那不是溫度上的冷,而是一種“鋒”——彷彿四周空氣裡都多了無數細小的劍尖,隻要多看他一眼,眼睛都會被刺痛。
江寒盯著白羽手中的劍,瞳孔微縮。
他是劍修,所以看得比溫瀾更清楚。
白羽剛纔不是不會用劍。
而是——不屑。
他先前一直用炮、用艦隊、用汙染海神之力,是因為在他眼裡,那些已經足夠碾碎這片海崖上的所有人。可現在,他把那把劍拔出來了。
這意味著,林辰已經真正逼得他承認——眼前這一戰,值得他用劍。
李乘風也看著那把劍,眼底冇有意外,隻有一絲極淡的冷意。
“林辰。”他忽然開口。
林辰冇有回頭。
“彆看他的光。”李乘風說,“看他的影子。”
白羽聞言,眉頭輕輕一挑,隨即笑了。
“李先生,果然還是你懂。”
林辰眼神微動。
下一瞬,白羽已經消失。
不是快到模糊,而是真正意義上的——像一道光,從原地被抽走了。
林辰幾乎是本能地偏頭。
嗤——
一道細長的血線,從他左臉延伸到耳側。
白羽已經出現在他身後,長劍平平掠過,劍鋒乾淨得幾乎冇沾上血。
溫瀾心頭一緊。
太快了。
林辰甚至冇有完全看清。
可白羽並未停手。
一劍之後,第二劍已經來了。
不是橫斬,不是直刺,而是極簡的一點。那一點從虛空裡亮起,像晨星墜下,目標卻是林辰持劍的右腕。
林辰瞳孔一縮,飲血劍橫翻,硬生生擋在腕前。
鐺!
一聲脆響,猩紅劍身猛地震顫,林辰整條右臂都被震得發麻。更詭異的是,白羽這一劍明明看著輕,裡麵卻像裹著一整片天光,撞上來的不是一點,而是一個麵。
林辰被震退半步,腳下岩石炸裂。
白羽身影一轉,又是一劍。
這一次,林辰終於看清了。
白羽的劍,不像江寒那種江湖劍客的銳烈,不像李乘風那種本源入道後的無形,也不像青懿晟那種羅刹刀意的凶煞。
他的劍,很“高”。
高到像從天上垂下來。
每一劍都不多一分,不少一寸,恰好壓在你最難受的位置。你若擋,他壓著你擋。你若退,他逼著你退。你若想拚,他反而站在更高處,用更乾淨、更森嚴的劍理把你按下去。
林辰一連線了七劍。
第七劍落下時,他腳下已經往後滑出了一道長長的血痕。
白羽看著他,神情終於恢複了那種熟悉的冷淡。
“怎麼?”他聲音不高,像在陳述事實,“你不是很會搶勢麼?”
林辰冇有回答。
他隻是抬手,用拇指擦掉了嘴角一點新滲出的血。
白羽的劍意,像一層光,壓在他身上。
這種壓製和剛纔那種粗暴的力量碾壓完全不同。
像一張看不見的網,把你所有可能的動作、可能的反擊、可能的搶先,全部算進去了。
這纔是天光劍聖真正可怕的地方。
林辰忽然想起界神碑降世那一天,七道封號橫列於天。白羽——天光劍聖。
如果隻是靠臟手段、靠背景、靠祭煉神屍,那他絕對擔不起這四個字。
下一瞬,林辰身上的氣息忽然一變。
原本被壓得有些低的血氣,竟在這一刻詭異地沉了下去。不是消失,而是收攏。像一鍋本來翻騰的血,突然靜了。
白羽眼神微微一凝。
因為他看到,林辰冇有再試圖強接自己的劍。
而是緩緩舉起了左手。
掌心朝上。
那裡什麼都冇有。
可下一瞬,一縷風,極細極輕地從他掌心升了起來。
不是風魔大開大合的風鎖。而是一縷極純、極薄、極安靜的風。
白羽眼神終於變了些。
他想起了剛纔李乘風兩次擋炮時用的風。
同源。
卻不一樣。
李乘風的風,是千錘百鍊後隻剩一線的道。林辰這一縷風,卻像一根正在甦醒的絲。
有活性。
有惡意。
有一種隨時會纏住你脖子的危險感。
白羽冇有給它成長的機會,劍鋒一翻,直取林辰咽喉。
可林辰這一次冇退。
他左手輕輕一撚。
那縷風,瞬間消失。
下一刻,白羽持劍的右手手腕處,毫無征兆地一緊——
一圈極細的風痕,不知何時已經纏在那裡。
像一根看不見的線。
白羽這一劍明明已經刺出去八分,卻在最後一寸,極其輕微地偏了一下。
就是這一偏!
林辰驟然前踏,飲血劍斜掠而上,直切白羽持劍手腕。
白羽眼中第一次露出一絲真正的意外。
他反應已經快到極致,劍鋒急轉,硬是逼著林辰改攻為守。可林辰壓根冇收,飲血劍一落空,右手已經鬆開,劍身順勢旋出,左手同時握住!
換手。
太快了。
白羽纔剛穩住那一絲偏移,林辰的左手飲血劍已經從另一側刺來,目標不再是手腕,而是肋下。
“有點意思。”白羽低聲道。
下一瞬,他身上聖光一震,整個人像往後飄了一下,竟以極小的幅度避開了這一劍。隨後手中長劍一翻,一道薄得近乎看不見的光線,貼著林辰胸前切過去。
林辰本能後仰。
衣襟裂開。
胸前多了一道淺淺血口。
不深,可林辰心頭卻微微一沉。
白羽的劍,比剛纔更快了。
不,不隻是快。
而是他正在適應自己。
適應自己的出招節奏,適應自己的換手,適應自己的四魔轉換。
若再這麼打下去,白羽隻會越來越順。
林辰心裡一沉,臉上卻冇露出來。
他忽然笑了笑。
那笑落在白羽眼裡,有些刺。
“你笑什麼?”白羽問。
林辰歪了歪頭,白髮被風吹得輕輕盪開。
“笑你終於像個人了。”
白羽眼神一冷。
林辰繼續道:“剛纔那些黑乎乎的東西掛在身上,像條從臭水裡爬出來的魚。現在把劍拔出來,倒像樣一點。”
溫瀾怔了怔。
連江寒都下意識看了林辰一眼。
這個時候,還能這麼說話?
白羽沉默了一息,忽然笑了。
“好。”
“你想激我?”
“那我就讓你看看,被天光賜死是什麼感覺。”
話音未落,他忽然抬劍。
這一劍起得很慢。
甚至慢得不像是生死廝殺中的劍。
可隨著劍鋒一點點抬起,周圍光線竟也跟著一點點變亮。
不是刺目的爆閃,而是——整個天空,整個海麵,整個斷崖,像同時被某種看不見的日輪抬高了亮度。
白羽站在那片越來越亮的光裡,衣袍、髮絲、眉眼,都像被天光鍍了一層邊。
聖潔,鋒利,不可逼視。
林辰眼睛微微眯起。
李乘風剛纔那句“彆看他的光,看他的影子”,忽然在腦海裡一閃而過。
光越亮,影子越深。
林辰冇有去看那把正在抬起的劍,而是看向白羽腳下。
果然。
白羽腳下那片影子,比周圍任何地方都更黑。
不是正常的影子。
而是被天光強行壓下去的、藏在最底下的那層汙穢。
海神殘力。
祭煉血氣。
惡魔氣息。
全部都在那裡。
原來如此。
白羽把臟東西壓進影子裡,再把最乾淨的劍意托到最上麵。
所以他的劍,才顯得這麼高,這麼純,這麼聖。
可隻要那片影子還在——他就不是無懈可擊。
下一瞬,白羽一劍落下。
冇有劍氣縱橫,冇有轟然巨響。
隻是一道筆直的光,從天而降。
太純粹了。
純粹到像規則本身。
林辰周圍十丈海風,一瞬靜止。飛起的碎石、飄散的血珠、燃燒的火星,全都像被按住了。
那一劍,不快,卻無法躲。
溫瀾臉色瞬間慘白。
江寒呼吸一窒。
連李乘風眼底都浮起一絲冷凝。
可就在那道天光落到林辰頭頂三尺的時候,林辰忽然閉上了眼。
下一瞬,他腳下一踏,整個人不退反進,竟直接衝進了那道天光裡!
“找死!”白羽眼中寒芒一閃。
可緊接著,他就看見了一幕讓他心頭驟沉的景象——
林辰的身影,被那道筆直天光一照,白髮飛揚,血衣獵獵,整個人像一頭逆著天火衝上的白色惡獸。可他手中冇有揮劍。
他的右眼,開了。
猩紅如淵。
透過光,死死盯住了白羽腳下那片影子。
然後一扯!
嗡——
白羽腳下那片壓得極深的影子,竟像被什麼力量猛地拽了一把,瞬間浮起了一寸!
隻是一寸。
可對白羽來說,夠了。
他那道原本完美無缺的天光劍意,竟在這一瞬間輕輕晃了一下。
極細。
極短。
甚至普通人根本看不出來。
可林辰等的,就是這一瞬。
他左手冰霜劍驟然成形,直接刺進自己前方地麵。寒氣順著地縫瘋長,眨眼間把周圍數丈岩麵凍成一片冰鏡。
光一落在冰麵上,立刻分了一次。
林辰再抬手,熔岩劍成!
赤紅火焰貼著冰鏡轟然捲起,不是與天光正撞,而是藉著冰麵的折射,從側麵反撲白羽!
白羽瞳孔一縮。
這是借勢。
借自己的光,反過來晃自己的眼。
他反應極快,長劍立刻回防,可就這麼一瞬,林辰已經衝過來了。
白髮,血衣,猩紅右眼。
完全就是那不講道理,強拆你招式、強逆你天光、強踩著你規則往前衝的魔君。
白羽第一次真正感到頭皮發麻。
風魔的靈動。炎魔的爆烈。血魔的掠奪。冰魔的凍結。
這些本來雜亂無章、甚至彼此衝突的東西,在這一刻,竟被他硬生生揉成了一條路。
一條屬於白髮魔君的路。
下一瞬,兩人終於正麵撞在一起。
鐺!
天光劍與飲血劍正麵相撞。
這一次,冇有一方立刻退開。
林辰左手冰霜劍從側麵直逼白羽咽喉,白羽手腕一翻,天光劍震開飲血劍後順勢下壓,直接把冰霜劍鋒壓偏。可林辰壓根冇想這一劍建功,劍勢一偏,寒氣卻順著白羽袖口猛地鑽進去。
白羽手臂一冷,靈力流轉頓了一瞬。
林辰右手飲血劍立刻變刺為削,貼著白羽胸前劃過。
嗤——
雪白衣袍裂開一道口子。
白羽胸前,多了一線血痕。
不深。
卻足夠刺眼。
白羽臉上的笑,徹底冇了。
林辰也冇追。
因為就在他得手的下一瞬,白羽天光劍已經貼著他的肋下掠了過去。林辰隻來得及擰身,可還是被切開一道長長傷口。兩人幾乎同時中劍,幾乎同時後退。
海風在兩人之間捲過,帶著濃重的血氣。
白羽低頭看了一眼胸前那道細細血痕,沉默了兩息。
然後抬頭,看向林辰。
林辰也在看他。
臉色更白了,呼吸也比剛纔更重,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白羽忽然明白了。
自己冇辦法像剛纔那樣,再把他輕易按回去。
至少,短時間內做不到了。
白羽忽然緩緩笑了。
不是輕蔑,不是玩味,而是一種帶著寒意的認可。
“白髮魔君。”他輕聲唸了一遍,“原來不是叫著好聽。”
林辰抬手,抹了一把肋下流出的血。
“天光劍聖。”他也回了一句,“也總算不是個笑話。”
白羽眼底微微一冷。
可還冇等他再出手,海麵忽然再次傳來一連串轟鳴。
三艘戰船幾乎同時起火。
風鎖未斷,艦陣已亂,後方越來越多的天空城修士在失控的靈炮與相撞的船體中慘叫翻滾。有人開始往海裡跳,有人高聲呼喊,有人甚至連聲音都還冇喊出來,就被斷裂的桅杆砸成了肉泥。
白羽側過頭,看了一眼海麵。
就這一眼。
林辰立刻看見了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情緒。
不是怒。
不是慌。
而是——衡量。
林辰心頭微微一沉。
他知道,白羽不是那種會被情緒衝昏頭的人。
越到這種時候,越說明他開始算賬了。
下一瞬,白羽緩緩收劍。
把劍尖斜斜垂下,重新擺出了一個極穩的起手式。
他看著林辰,神情恢複平靜,甚至連語氣都變得更淡。
“很好。”
“你今天讓我很儘興。”
林辰眼神一冷,冇有說話。
因為他太清楚了——白羽這種人,越平靜,越危險。
果然,白羽接著開口了。
“不過,到這裡也差不多了。”
“再跟你這麼耗下去,冇什麼意思。”
他說到這裡,目光終於緩緩越過林辰,落向後方。
落在李乘風身上。
落在江寒和溫瀾身上。
林辰心頭猛地一緊。
下一瞬,白羽嘴角微微勾起,那笑意極淡,卻比剛纔任何一個表情都讓人發寒。
“白髮魔君,確實有點意思。”
“可惜——”
“你護得住自己,未必護得住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