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國中期,楚國郢都,雲夢大澤之畔。這裏霧氣終年不散,林深草密,巫風熾盛。楚人信鬼神、重淫祀,王室之中,更是怪力亂神之事層出不窮。
彼時楚懷王執政,此人好大喜功,卻又耳軟心活,極其迷信方術。這故事便要從一對奇特的兵符說起。
自古調兵,皆用虎符,銅鑄金錯,分為左右兩半,勘合無誤方可發兵。然楚懷王有一支秘密親軍,名為“鬼車衛”,專司暗殺與鏟除異己,調遣此軍,不用虎符,而用一對“巫蠱木偶”。
這對木偶乃是一截埋葬了千年的陰沉木所雕,雖是木質,卻叩之有金石聲。兩偶一男一女,麵目模糊,唯有一雙眼睛刻畫得細致入微,眼角上挑,瞳仁點著硃砂,好似活人一般陰森。木偶胸腔中空,內藏機巧。
最為詭異的是其用法。若要調兵,持符者需以銀針刺入木偶心髒,那木偶竟會滲出殷紅液體,狀如鮮血,實則是預設在內的硃砂混以某種妖花之汁。傳說這不僅是信物,更是一道惡毒的“同心蠱”。持有另一半木偶者,若懷有二心或背叛君王,便會心絞痛而亡,如萬蟻噬心,死狀極慘。
屈原時任左徒,此人峨冠博帶,正道直行,素來厭惡這些裝神弄鬼的勾當。
一日,屈原入宮見駕,正逢懷王在章華台把玩那對木偶。懷王麵色紅潤,神情癡迷,手指摩挲著木偶粗糙的麵龐,笑道:“靈均啊,你看這寶物,乃是大巫師耗費七七四十九日煉製而成。有了它,何愁群臣不服,何愁秦人不懼?”
屈原眉頭緊鎖,長揖進諫:“大王,臣聞國之寶器,在於德行法度,不在於鬼神妖術。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豈可托於朽木偶人?且以詛咒禦下,乃刻薄寡恩之舉,上行下效,恐傷君臣之義,動搖國本。請大王銷毀此物,複用虎符,以正視聽。”
懷王聽罷,臉色一沉,將木偶重重拍在案幾上,冷哼道:“你那是中原那一套迂腐之見!楚國自有楚國的法度。這木偶通靈,能識忠奸,你又何必多言?若不是看你才華橫溢,寡人定治你個褻瀆神靈之罪!”
屈原再欲開口,懷王已揮袖而去。屈原望著那對在陰影中似笑非笑的木偶,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長歎一聲,無奈退去。
轉眼數年過去,楚國朝政日益腐敗,奸佞當道。其中最得寵的,便是那靳尚與鄭袖。靳尚此人,貪婪成性,且與秦國暗通款曲。他早對那“鬼車衛”垂涎三尺,欲得木偶,以此掌握兵權,獻媚於秦國。
機會終於來了。秦國張儀入楚,以“商於之地六百裏”誘騙懷王。懷王利令智昏,竟欲與齊國斷交,並讓靳尚隨行護送張儀回秦,以便落實割地之事。
臨行前,懷王賜予靳尚那對“巫蠱木偶”中的雌偶,作為調遣沿途“鬼車衛”之信物,另一隻雄偶仍留王宮。
靳尚接過木偶,隻覺入手冰涼刺骨,似有一股陰氣順著手臂直鑽心底。他強壓心頭的不適,叩謝王恩,眼中卻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他心中暗想:隻要我手握此符,便可號令鬼車衛,屆時投奔秦國,或是回朝把持朝政,皆在一念之間。至於那“背叛即死”的詛咒,他靳尚隻當是無稽之談。
屈原聞訊,策馬追趕至郊外,苦苦勸阻:“大王!秦國虎狼之國,張儀反複無常,此行凶多吉少!況且靳尚心術不正,授以此符,猶如以啖虎之肉飼狼,必生禍端啊!”
懷王坐在高車之上,不屑地看了屈原一眼:“靈均,你總是憂心忡忡,看誰都是壞人。靳尚忠心耿耿,這木偶更有神咒護體,他豈敢造次?你且退下!”
車馬絕塵而去,隻留屈原一人立於漫天黃塵之中,望著遠去的儀仗,淚灑衣襟。
靳尚一行離了郢都,一路北上。行至荒郊野嶺,夜色如墨,狂風大作。靳尚心中那顆背叛的種子,在黑暗中瘋狂滋長。他早已暗中聯絡了秦國伏兵,準備在此處截殺楚國送行使者,隨後帶著木偶投秦,換一場富貴。
他在營帳之中,取出那雌性木偶,置於案上。旁邊是一杯毒酒,那是為副使準備的。
靳尚獰笑著拿起銀針,對著木偶的心髒位置輕輕比劃,口中喃喃:“楚王老兒,莫怪我無情,良禽擇木而棲,這‘鬼車衛’便是我投名狀!”
正當他欲刺下銀針調兵之時,忽覺胸口一陣劇痛。那痛楚並非皮肉之苦,而是源自心脈深處,好似有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髒。
“啊——!”靳尚慘叫一聲,跌坐在地,銀針落地。
他驚恐地瞪著那木偶,隻見那木偶原本模糊的嘴角,竟似乎微微上揚,露出了一抹詭異的笑容。那雙硃砂眼眸,在搖曳的燭火下,彷彿活了過來,冷冷地注視著他。
“詛咒……是真的?”靳尚捂著胸口,冷汗如雨。但他並未停手,貪婪與恐懼交織,讓他喪失了理智。他咬破舌尖,一口鮮血噴在木偶身上,怒吼道:“區區木頭,能奈我何?”
他強忍劇痛,抓起銀針,猛地刺入木偶心口。
“噗嗤!”
一聲輕響,並非針刺木頭的聲音,反倒像是刺入腐肉。那木偶胸腔內,竟真的流出了一股濃稠的、腥臭的紅色液體,瞬間染紅了案幾。
與此同時,遠在千裏之外的郢都章華台內。
懷王正與眾姬妾飲酒作樂,忽覺心口一緊,彷彿被利刃穿透。他大叫一聲,雙手捂胸,麵如金紙。
“大王!大王你怎麽了?”侍從們亂作一團。
懷王哆哆嗦嗦地指著案上那雄性木偶,驚恐地發現,那木偶的心口處,竟也滲出了絲絲紅液,順著木質紋理蜿蜒而下,宛如血淚。
“痛……痛煞寡人也……”懷王翻滾在地,那痛楚雖不致死,卻綿延不絕,伴隨著陣陣幻覺。他彷彿看到無數冤魂從木偶中鑽出,在他耳邊淒厲哭嚎,皆是那些被“鬼車衛”無辜殺害之人的聲音。
這一夜,楚國朝野震動。太醫署亂了套,誰也治不好這怪病。而遠在北方的靳尚,更是生不如死。
此時,屈原聞訊入宮探望。見懷王這般模樣,屈原心中悲痛,卻也不免歎息。他走到案前,看著那流淚的雄偶,沉聲道:“大王,此乃物反常即為妖。木偶者,無心之物,強賦以人心,必遭反噬。如今靳尚已生異心,觸動詛咒,大王亦受其連累。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啊!”
懷王痛苦地掙紮著,眼中滿是悔恨與恐懼:“靈均……救我……毀了它!快毀了它!”
屈原正欲上前,忽有軍士來報:“報——!前線急報!靳尚背叛大王,投奔秦國,途中突發惡疾,七竅流血而亡!死前狀若瘋魔,高呼‘木偶索命’!”
懷王聽罷,兩眼一翻,昏死過去。
數日後,懷王病體初愈,卻並未吸取教訓,反而更加懼怕鬼神。他雖知靳尚已死,卻不願銷毀木偶,反將其視為至寶,藏於深宮,日夜祭拜,祈求庇佑。對於屈原的再次勸諫,他更是充耳不聞,甚至開始疏遠屈原,認為他陽氣太重,衝撞了“神物”。
這便是楚國的悲劇。君王迷於虛幻,忠臣置於閑散。
後來之事,正如世人所知。秦昭襄王誘騙懷王入秦會盟,屈原攔車死諫,哭得聲嘶力竭:“秦乃虎狼之國,不可信也!大王此去,必如羊入虎口!”
懷王卻想起那木偶的“神力”,心想有巫蠱護體,秦人又能奈我何?他自信滿滿地帶著雄偶上路,將屈原的忠言拋諸腦後。
武關之內,伏兵四起。懷王被囚,才知那所謂的神咒,在強秦的鐵騎麵前,不過是個笑話。
他被軟禁在鹹陽的一處偏殿之中,日夜有人看守。懷王在絕望中,從貼身錦囊中取出了那隻雄性木偶。
此時此刻,他身邊已無兵馬,亦無臣子,唯有這隻木偶相伴。他顫抖著手,想用銀針刺入木偶心髒,妄圖召喚早已不存在的“鬼車衛”,或是用詛咒報複秦王。
然而,這一次,銀針刺入,並無紅液流出。
那木偶幹裂枯朽,彷彿抽幹了所有的精氣神,裂開了一道道猙獰的口子。懷王驚恐地看著它,隻見那木偶的麵容,竟在歲月的侵蝕與絕望的怨氣中,變得與自己愈發相似——一臉的苦楚與驚惶。
夜深人靜,鹹陽宮的冷風透過窗欞吹入。
懷王蜷縮在角落,恍惚間,聽到了一陣幽幽的哭聲。那哭聲忽遠忽近,淒厲婉轉,似男似女。
“誰?誰在哭?”懷王驚叫道。
無人應答。唯有那木偶,在月光下投下長長的影子。
懷王定睛看去,那木偶的眼角,竟然緩緩流下了兩行血淚。
“是你……是你哭了?”懷王神經質地抓起木偶,卻發現手中之物輕如鴻毛,彷彿一個空殼。
哭聲漸大,那是無數楚地冤魂的哭訴,是靳尚死前的哀嚎,更是屈原在江畔絕望的歎息。懷王捂住耳朵,卻無法隔絕那來自心底的聲音。
“大王……大王……”
懷王在驚懼與悔恨中,病體沉重。彌留之際,他彷彿看到了那隻雌偶也出現在眼前,兩偶相合,竟不再是信物,而是一副血淋漓的枷鎖。
最終,楚懷王客死秦國,屍身送回楚國時,“楚人皆憐之,如悲親戚”。
傳說,在懷王靈柩運回郢都的那一夜,守靈的士兵聽到棺槨之中傳出異響,像是木頭撞擊木板的聲音,又像是有人在裏麵低聲啜泣。
更有人傳言,那對“巫蠱木偶”並未隨懷王下葬,而是被一位不知名的忠仆(或許是感念屈原之德)偷偷取出,扔進了滾滾汨羅江中。
江水滔滔,木偶入水即沉。
就在木偶沉沒的一瞬間,江麵泛起一陣詭異的紅波,隨即消散無蹤。那自此後,楚國雖然國勢日頹,但那詭異的心痛之症,卻再未在王室中出現過。
而那一直被貶斥、流放,卻始終心係國家的屈原,站在汨羅江畔,望著那渾濁的江水,神色肅穆。
他想起懷王當初對木偶的癡迷,想起那一意孤行的愚蠢,心中感慨萬千。善言不入耳,惡果自嚐之。那木偶之所以流出紅淚,哪裏是什麽神靈顯聖,分明是人心中的貪欲與邪惡,染紅了那原本枯槁的木頭。
世人皆道懷王死於秦人之詐,唯有屈原知曉,懷王實則是死於自己的心魔。心若不正,便是請來了守護神,也終究會變成索命的厲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