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週末年,鎬京城裏出了件怪事。那新入宮的王後褒姒,生得是花容月貌,卻是個冷麵菩薩,自打進宮那日起,就沒見她笑過一回。周幽王是個昏庸好色的主兒,為了博美人一笑,那是絞盡了腦汁,懸賞萬金求計,隻求能聽褒姒笑出一聲來。
但這宮裏頭的老太監私下都說,這娘娘不笑,倒也罷了,若是笑了,怕是要出大亂子。因為這話涉及到宮禁秘聞,誰也不敢大聲張揚。
其實褒姒不愛笑,是因為她笑不出來。她整日裏眉頭緊鎖,神情痛苦,彷彿身上背負著千斤重擔。她最愛做的事,便是命宮女取來上好的絲帛,當著她的麵撕裂。那“嘶啦”一聲脆響,聽在旁人耳中是暴殄天物,聽在她耳中,卻好似久旱逢甘霖,能讓她那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血色,身子也不再微微顫抖。
坊間傳聞,這是娘娘生性奢侈,喜好破壞之物。殊不知,這哪裏是奢侈,分明是在以此續命。
且說這褒姒的來曆,民間有一段極隱秘的傳說。說是夏朝末年,有二龍降於宮庭,自稱是褒國的先君。夏王不敢殺,便祭禱了一番,將龍留下的口水——也就是“龍漦”,封在匣子裏。這匣子曆經商朝,傳到周朝,從未有人敢開。直到周厲王末年,那匣子莫名發出光亮,宮人失手打翻,那龍漦流了一地,化作一隻玄黿,爬進後宮,撞上了一個七八歲的小宮女。
那宮女及笄之年,未婚而孕,生下一個女嬰。這女嬰便是褒姒。她雖有人形,體內卻流著那上古妖龍“龍漦”的汙血。這血是個活物,在她體內日夜噬咬,那是一種源自骨髓的癢和痛,彷彿有千萬隻螞蟻在血管裏爬。
尋常藥物根本壓不住這妖性,唯有高頻尖銳之聲,能震懾那龍漦之氣。所以褒姒愛聽裂帛之聲,並非為了享樂,那撕裂絲綢的高頻銳響,能像一把無形的刀,暫時斬斷她體內妖血的躁動,讓她維持住人形,不至於當場化作一隻吃人的妖魔。
這一年,周幽王聽信了佞臣虢石父的計策,要在驪山舉火戲弄諸侯。
那虢石父是個極奸惡的小人,平日裏搜刮民脂民膏,為了討好幽王,那是無所不用其極。他早已暗中觀察多日,覺得褒姒這“嗜好”太費錢帛,若能換個法子讓娘娘笑,自己在王心裏頭的地位便能更穩固。
這日,虢石父在宮外撞見了個奇人。那人名叫喚作枯木的術士,長得麵如死灰,身形佝僂,手裏捏著個黑漆漆的招魂幡,聲稱有法子能讓娘娘開懷大笑,且不用毀壞一絲一毫的綢緞。
周幽王一聽,大喜過望,連忙宣這枯木進宮。
這枯木進了王宮,見了褒姒,也不下跪,隻是一雙三角眼死死盯著褒姒的腹部,嘴角露出一絲詭異的笑。
“娘娘體內的龍漦之氣已呈鼎沸之勢,區區裂帛之聲,怕是壓不住多久了。”枯木聲音沙啞,如同兩塊破瓦片在摩擦。
褒姒正臥在榻上,渾身冷汗淋漓,體內那條看不見的“龍”正在翻江倒海,疼得她幾乎要昏厥過去。聽到這話,她勉強睜開眼,目光如刀:“你是何人?既知龍漦,定有解法?”
“解法自然有。”枯木陰測測地說道,“在下有一寶物,名喚‘鎖魂釘’。隻要釘入娘孃的七竅,便能將那妖氣永遠鎖住,娘娘不僅能解脫痛苦,還能心生大悅,常笑常歡。隻是……”
“隻是什麽?”周幽王此時正大步跨進宮來,聽聞此言,急不可耐地問道。
“隻是這法子需在驪山之上,借天地陽氣最盛之時施法,方能奏效。”枯人低頭掩飾住眼底的貪婪。
周幽王哪裏管什麽法術原理,隻要能看美人一笑,便是把天捅個窟窿也願意。當即拍板:“準!就在驪山設宴,寡人要親眼看著愛妃展露笑顏!”
這訊息一出,滿朝文武皆驚。唯有老臣趙叔帶拚死進諫:“大王,那枯木滿身妖氣,眼中邪光四溢,定非善類!且褒姒娘娘若真是妖孽所化,當以德化之,怎可由其施為?驪山烽火乃國防重器,豈可兒戲?”
周幽王正在興頭上,聞言大怒,一腳踢翻了趙叔帶,罵道:“老匹夫,焉敢詛咒娘娘!來人,將他拖出去,逐出京城!”
趙叔帶仰天長歎:“周室將亡,妖孽橫行,這是天意啊!”說罷,憤然離去,帶著家眷連夜逃往晉國去了。
且說到了那日,驪山之上,張燈結彩。周幽王命人將所有的烽火台都點了起來。那狼煙滾滾,直衝雲霄,附近的諸侯們以為天子有難,一個個披掛整齊,帶著兵馬風風火火地殺奔而來。
到了驪山腳下,卻隻見絲竹管絃,歌舞昇平,連個敵人的影子都沒有。
諸侯們麵麵相覷,一個個氣得喘如牛。周幽王站在高台之上,指著下麵狼狽不堪的諸侯,大笑道:“各位辛苦了!並無寇盜,寡人不過是試一試各位的忠心,都回去吧!”
諸侯們敢怒不敢言,隻得憤憤卷旗而回。那馬蹄聲、喧嘩聲、叫罵聲,亂糟糟響成一片。
這時候,枯木走上高台,取出一根黑黝黝的釘子,那釘子上刻滿了扭曲的符文,隱隱散發著血腥氣。
“娘娘,請借一步說話。”枯木說著,手掐法訣,嘴裏念念有詞。
褒姒此時體內的妖血已經被周圍的嘈雜聲激得沸騰起來,她痛苦地蜷縮在椅子上,雙手死死抓著扶手,指甲都崩斷了。她感覺那龍漦正在撕扯她的內髒,想要破體而出。
“快……快動手……”褒姒咬牙切齒,她不想變成吃人的怪物。
枯木眼中精光一閃,猛地將那“鎖魂釘”往褒姒的天靈蓋上按去。這一下,哪裏是救人,分明是要害命!
原來,這枯木乃是當年被夏王斬殺的那條惡龍的怨氣所化,他潛心修煉多年,就是要找回那遺失的龍漦。隻要在褒姒妖性大發、半人半妖的關鍵時刻,用這釘子破了她的靈識,那龍漦便會化作純陰之氣,被他吸入體內,助他修成真龍!
褒姒隻覺天靈蓋一陣劇痛,彷彿被烙鐵燙穿。她猛地抬起頭,眼中的瞳孔瞬間變成了豎立的獸瞳,漆黑如墨。
“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響徹驪山。但這聲音不是褒姒發出的,而是那枯木。
就在枯木的手即將觸碰到褒姒頭頂的一刹那,褒姒體內那股被壓抑了數十年的妖力,因為痛苦和恐懼徹底爆發了。她本能地一爪揮出,那原本白嫩的手指瞬間變成了覆蓋著黑鱗的利爪,一把扣住了枯木的咽喉。
“你想煉化我?”褒姒的聲音變得嘶啞低沉,彷彿兩人重疊在一起。
枯木道人驚恐萬分,拚命掙紮,但他那點道行在覺醒的龍漦麵前簡直不值一提。褒姒手中用力,隻聽“哢嚓”一聲,那枯木的脖子竟像枯樹枝一樣被折斷,一股黑氣從他天靈蓋冒出,被褒姒一口吸入腹中。
周幽王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手中的酒爵“當啷”一聲掉在地上。他看到的不是什麽褒姒,而是一個披頭散發、麵容扭曲、半張臉覆蓋著黑鱗的怪物,正生吞活剝著那個道士!
“妖……妖怪!”周幽王嚇得雙腿發軟,跌坐在地,指著褒姒哆哆嗦嗦地喊道,“護駕!快護駕!”
褒姒轉過頭,那張半人半妖的臉上,鮮血淋漓。她看著眼前這個為了博一笑而不惜戲弄天下、置社稷於不顧的男人,看著這個昏庸無道的君王,體內的龍漦徹底失去了壓製。
她突然笑了。
這笑容裏沒有半分歡愉,隻有無盡的譏諷、怨毒和殺意。嘴角裂開,露出森森白牙,那笑容詭異至極,在這驪山夜色中顯得格外驚悚。
“你不是想看我笑嗎?”褒姒一步步逼近周幽王,聲音冰冷刺骨,“我笑了,你為何要怕?”
周幽王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往後退,嘴裏胡亂喊著:“殺了她!給寡人殺了她!”
周圍的護衛雖被這景象震懾,但見王命如山,紛紛舉起長戈衝了上來。
褒姒仰天長嘯,那嘯聲如龍吟虎嘯,震得周圍旌旗獵獵作響。她不再忍受,不再用那裂帛之聲來壓製自己。她猛地一揮手,一股無形的氣浪席捲而出,那些衝上來的士兵如同斷了線的風箏,紛紛倒飛出去。
她體內的龍漦基因完全覺醒,她本該是禍亂天下的妖物,可那枯木的貪婪之舉,卻成了催命的符咒。
就在這混亂之際,山腳下突然傳來震天的喊殺聲。原來那被戲耍的諸侯之中,有一位名叫申侯的,本就因周幽王廢了其女申後而懷恨在心,今日見烽火戲諸侯,心中怒火中燒,竟聯合了犬戎一族,趁著驪山大亂,反戈一擊,殺了上來。
犬戎的鐵騎如洪水般湧入驪山行宮。周幽王還沒來得及從褒姒的妖變中緩過神來,就被亂箭射死在戲台之下,直到死,眼睛還瞪得老大,死死盯著褒姒那張恐怖的笑臉。
那枯木的屍身很快被亂馬踩成肉泥,他妄圖借妖成神,最終卻成了妖的腹中餐,正應了那句“多行不義必自斃”。
褒姒站在高台之上,看著滿山的火光和廝殺的人群。她體內的妖性在嗜血後稍微平複了一些,理智重新占據了上風。她看著這滿目瘡痍,看著周幽王的屍體,心中竟有一絲悲涼。
她本是那籠中困獸,為了壓製妖性,聽盡了裂帛之音,卻終究敵不過人心的貪婪與昏聵。周幽王想把她當寵物取樂,枯木想把她當丹藥煉化,這世間,哪裏有她的容身之處?
犬戎的士兵衝上高台,見一女子立於火光之中,雖衣衫襤褸,麵帶血汙,卻難掩絕世風姿,且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威嚴。那領頭的將領隻覺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竟不敢上前。
褒姒冷冷地看了他們一眼,轉身躍入身後的萬丈深淵。
有人說她摔死了,有人說她化作一條黑龍衝天而去。但無論如何,那曾經不可一世的西周,也就此在驪山的烽火中灰飛煙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