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成化年間,山東兗州府出了一件駭人聽聞的怪事。這事兒若從頭細表,還得從那魯王府裏的陰森怪象說起。
那時的魯王名叫朱陽鑄,襲爵多年,平日裏也是個吃齋唸佛、看似仁厚的主兒。可這人心隔肚皮,世事如棋局,在那皇權高壓的年月,哪怕是天潢貴胄,保不齊也有把心腸燻黑了的時候。
魯王膝下有個庶長子,喚作朱當漬。這小王爺生得是一表人才,平日裏喜好舞文弄墨,更愛結交江湖奇人,在兗州地界兒名聲極好,百姓私下裏都說,這小王爺將來必是個賢王。可這就應了那句老話,“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朱當漬聲望越高,老魯王心裏那根刺就紮得越深。
這年老魯王剛過了五十大壽,不知怎的,府裏便起了怪事。
起初是王府後花園的一口枯井,荒廢了十幾年,忽一夜之間井水滿溢,且那水清冽異常,能照出人的影子。有更夫夜巡,借著月光往井裏一瞧,竟瞧見井底不是水,而是一雙幽幽發亮的眼睛,正死死盯著他。更夫嚇得魂飛魄散,回去便發起了高燒,滿嘴胡話,說什麽“王爺要換人了”。
緊接著,魯王寢殿的梁上,每晚三更天便會傳出女子哭聲,淒淒切切,似在訴冤,又似在索命。魯王請了無數和尚道士做法,卻隻管得了一時,那聲音反而越來越響,甚至有幾次,魯王半夜驚醒,竟看見床頭坐著一個披頭散發的黑影,待點亮燈燭,卻空無一物,隻留下一灘散發著腥臭味的黑水。
魯王本就膽小,這一嚇,便病倒了。病中他常做噩夢,夢見兒子朱當漬身穿龍袍,手提利劍,一步步逼向龍床,口中喊著:“父王,這把椅子該輪到孩兒坐坐了!”
這一日,魯王正病懨懨地躺在榻上,忽聽門外一陣喧嘩。隻見心腹太監王保全慌慌張張地跑進來,手裏捧著一封染血的密信,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哆哆嗦嗦道:“王爺!大事不好了!世子……世子他……”
魯王心裏“咯噔”一下,強撐著身子問道:“世子怎麽了?莫非他……”
王保全把那密信舉過頭頂,顫聲道:“這是世子書房裏的親信偷出來的!信上……信上寫著世子已聯絡了江湖上的‘紅蓮教’,不日便要在兗州起兵,還要……還要對王爺您……”
魯王一聽“起兵”二字,臉色瞬間煞白。他一把奪過密信,隻見上麵字跡潦草,確是兒子的筆跡,內容更是大逆不道,字字句句都是要逼迫父王退位,甚至要在中秋宴上動手。
其實,這信是那王保全與一個貪圖世子財寶的師爺合謀偽造的。這王保全平日裏沒少收受下人的賄賂,那師爺犯了事,被世子朱當漬抓個正著,眼看要掉腦袋,便求到王保全門下。兩人一合計,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偽造了這封謀反信,想借老王爺的手除掉世子,來個死無對證,順便還能將這“平叛有功”的賞賜撈上一筆。
這魯王朱陽鑄,平日裏看著精明,可那是讓皇權的威壓給嚇破了膽。大明律例,藩王謀反,那是誅九族的勾當。他此刻哪裏還顧得上什麽父子親情?滿腦子想的都是:若是這事兒讓朝廷先知道了,我這一家老小還有活路嗎?
“逆子!逆子啊!”魯王看完信,氣得渾身發抖,可那眼神裏,分明藏著幾分決絕的狠厲,“保全,你說,此事當真?”
王保全眼珠子一轉,磕頭如搗蒜:“王爺,奴才借個膽子也不敢欺瞞啊!奴才聽說,世子已在城外暗藏兵甲,那江湖術士也在府裏做法詛咒王爺,這……這都是為了奪權啊!”
魯王咬了咬牙,臉上閃過一絲陰狠:“好!好一個養虎為患!既然他不仁,休怪我不義。傳令下去,封鎖王府,任何人不得出入!即刻修書一封,八百裏加急送往京城,本王要……大義滅親!”
這“大義滅親”四個字,魯王說得那是咬牙切齒,彷彿要將自己心中的恐懼和罪惡感統統嚼碎了嚥下去。他甚至沒有找兒子來當麵質問一句,哪怕是一句!
訊息傳到京城,朝廷正愁沒法削弱藩王勢力,這一下抓了個現成的由頭,哪裏會細查?不出十日,錦衣衛指揮使親自帶兵,如狼似虎地撲向兗州。
那是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錦衣衛圍了王府。朱當漬還在書房裏讀書,對此一無所知。當繡春刀架在他脖子上時,他甚至還在問:“這是何意?父王何在?”
魯王此時站在迴廊的陰影裏,遠遠看著兒子被五花大綁。朱當漬看見了父親,眼中閃過一絲希冀,喊道:“父王!孩兒冤枉!孩兒不知犯了何罪!”
魯王身子一顫,卻不敢看兒子的眼睛。他背過身去,冷冷道:“逆子,證據確鑿,還敢狡辯?帶走!”
朱當漬被押走的那一刻,沒有哭喊,沒有求饒,隻是死死盯著魯王的背影,那目光如兩把利刃,穿透了雨幕,直刺魯王的心窩。他緩緩說道:“父王,您心裏清楚我是不是冤枉的。今日您殺子自保,來日必遭天譴!我死不足惜,但這王府裏的怨氣,怕是這雨水也澆不滅啊!”
一道驚雷炸響,掩蓋了朱當漬的聲音。錦衣衛將朱當漬及他的妻兒老小盡數收押,隨後在府中搜出了所謂的“謀反憑證”——那是王保全提前安排好的幾箱生鐵和幾本禁書。
不日,聖旨下,朱當漬被賜毒酒自盡,妻兒發配邊疆。魯王朱陽鑄“大義滅親”有功,雖教子無方,但保全了朝廷顏麵,免於責罰,仍居王位,隻是需閉門思過。
魯王保住了命,也保住了王位。他以為這噩夢該醒了,可誰知,真正的地獄才剛剛開始。
朱當漬死後的頭七,王府裏起了大霧。那霧濃得像漿糊,伸手不見五指。
這天夜裏,魯王獨自在房中飲酒。他心頭煩悶,總覺得那兒子的眼睛在四處盯著他。正喝著,忽聽得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嗒……嗒……嗒……”
那是官靴踩在石板上的聲音,沉穩,有力。魯王手一抖,酒杯落地摔個粉碎。
“誰?!”他厲聲喝道。
門外沒人應聲,隻有風吹動窗紙的嘩啦聲。
魯王壯著膽子,提著燈籠走到門口,猛地拉開房門。隻見門口空空蕩蕩,隻放著一麵銅鏡。這鏡子古色古香,背麵刻著一隻猙獰的饕餮,正是朱當漬生前最心愛之物。
魯王看到這鏡子,嚇得差點沒背過氣去。他大聲呼喊侍衛,可嗓子眼裏像是塞了團棉花,怎麽也喊不出聲。此時,一陣陰風刮過,屋裏的燈燭盡數熄滅,唯有那銅鏡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魯王想跑,腿腳卻像灌了鉛。就在這時,那銅鏡裏忽然騰起一陣白煙,煙霧散去,鏡麵上竟緩緩浮現出一個人影。
那不是別人,正是朱當漬!
隻是鏡中的朱當漬,麵色慘白如紙,七竅流著黑血,嘴角掛著一抹詭異的笑容。他張了張嘴,沒有聲音,可魯王腦海裏卻清晰地響起了他的聲音:“父王,您欠我一條命,今日特來討債。”
“鬼!有鬼!”魯王瘋了一樣要去砸那鏡子,可手剛碰到鏡麵,卻像被吸住了一般。緊接著,鏡中伸出一隻蒼白的手,一把抓住了魯王的手腕。那手冰冷刺骨,如同鐵鉗。
魯王隻覺得一股寒氣順著胳膊直衝心脈,眼前一黑,便暈了過去。
次日清晨,下人發現魯王昏倒在門口,高燒不退,嘴裏不停地唸叨著:“我沒想害你……是為了保全大家……”
自那以後,王府徹底亂了套。
先是那王保全。這閹人做賊心虛,夜裏總聽見有人在他床底磨刀。有一回,他半夜起床小解,銅盆裏的水一照,竟照不出他的影子。他嚇得尖叫,結果一抬頭,看見房梁上吊著一個人,舌頭吐得老長,正是那朱當漬!王保全兩眼一翻,活活嚇死在茅房裏。死的時候,兩隻眼睛瞪得老大,眼角還流著血淚,像是看到了世間最恐怖的景象。
接著是那個偽造信件的師爺,這廝在外麵喝花酒,忽然指著自己的脖子大喊“有蛇!有蛇鑽進肚子裏了!”當場發狂,拿頭往柱子上撞,撞得腦漿迸裂而亡。
最為詭異的,還是魯王。
他自那晚後,便瘋瘋癲癲,終日把自己關在寢殿裏,不讓人進去,隻說要“見兒子”。可每當有人靠近,他又拿刀亂砍,說那是“朝廷的探子”。
這天夜裏,正值月圓。王府的護衛聽見寢殿裏傳出父子談笑的聲音。那是一個蒼老驚恐的聲音和一個陰冷年輕的聲音在對話。
“兒啊,父王這把椅子,你要是喜歡,就拿去吧……”這是魯王的聲音。
“父王,這椅子太硬,坐著不舒服。孩兒在地下冷,想借父王的身子暖和暖和。”那是朱當漬的聲音!
護衛們嚇得麵麵相覷,誰也不敢進去。
突然,殿內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隨後便是重物落地的聲音。
眾人撞開門衝進去一看,隻見魯王朱陽鑄穿戴整齊,端坐在太師椅上,隻是那腦袋垂在胸口,脖頸處有一道深深的勒痕,竟像是被人活生生掐斷了一般。而他對麵的桌子上,擺著那麵銅鏡,鏡子裏映出的不是魯王的屍體,而是一個模糊不清的黑影,正對著眾人冷笑。
更奇的是,魯王的屍身雖死,可那雙眼卻死死盯著左下方,而那左下方的地板上,赫然用鮮血寫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大字——“清白”。
魯王死後,王府裏怪事頻發,沒人敢住,漸漸地荒廢了。據說每逢陰雨天,路過王府舊址的人,還能聽見裏麵傳來斷斷續續的哭聲,那是老魯王在哭訴自己的悔恨,也是在求那鏡中冤魂的寬恕。
再說那京城的朝廷,雖知魯王暴斃,卻也查不出個所以然來。隻是後來錦衣衛在複查舊案時,無意中發現了那師爺留下的賬本,這才揭開了當年“謀反案”的真相。原來那所謂的江湖勢力、私藏兵甲,竟全是子虛烏有,是那為了幾兩銀子的小人和貪生怕死的父親聯手造下的孽。
朝廷雖為朱當漬平了反,可那死去的人,又怎能複生?
當地百姓都說,這是老天爺開眼,善惡終有報。那魯王為了自保,不惜犧牲至親,自以為是用“大義滅親”換來了榮華富貴,殊不知,他親手斬斷的不僅是父子情分,更是自己的生路。
這正如民間老話所說:心術不正,鬼神共憤;恩義兩絕,必遭天譴。那麵銅鏡,後來被一位遊方道士收走,說是鎮住了冤魂,可那鏡子上的一道裂痕,卻怎麽也修補不上,那是人心貪欲留下的傷疤,永遠也抹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