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年間,西域商道暢通,甘州一帶乃是通往西域的必經之路。這甘州城外,便是一望無垠的八百裏瀚海戈壁,黃沙漫漫,人跡罕至。風起之時,如鬼哭狼嚎,飛沙走石;風停之後,烈日當空,如煉獄火爐。往來商隊雖習以為常,卻也對此地忌憚三分,若是錯過了水源地,便多半要交代在這片死地裏。
且說這年盛夏,有一支商隊自甘州出發,意欲穿越沙漠前往西域。商隊首領喚作賀四城,此人家裏排行老四,做買賣那是精明透頂,把人算計得死死的。他生性吝嗇刻薄,是個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也的主兒。他手下有個領路的向導,是個名叫阿生的年輕人,這阿生家境貧寒,老母病重在床,隻指望這次帶隊賺些碎銀回去給母親抓藥。隊中還有個遊方道士,因搭便車順路西行,便也混在商隊之中,這道士背個破布褡褳,手持一柄拂塵,整日裏眯著眼打坐,看似不起眼,卻總透著幾分玄機。
這日午後,日頭毒辣,黃沙被曬得滾燙,踩下去便是一個深坑。商隊行進艱難,水囊裏的水已去了大半。賀四城騎在駱駝上,不住地咒罵:“這鬼天氣,也不見個風,真是晦氣!阿生,你確定這路沒走錯?若是誤了時辰,扣你工錢!”
阿生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抬頭看了看天色,眉頭微皺:“東家,日頭太毒,有些晃眼,方向倒是不錯,隻是前麵那片‘流沙窩’平日裏該起風了,今日怎的一絲風也沒有?有些古怪。”
正說間,忽見前方天際黃沙翻滾,不似風沙,倒像是有什麽龐然大物在移動。賀四城心裏一驚,以為是遇到了沙匪,忙命人戒備。眾人大氣不敢出,死死盯著前方。
少頃,那翻滾處竟慢慢平息,緊接著,奇景乍現。隻見原本光禿禿的沙丘之上,竟憑空生出一座巍峨城池來。那城牆高聳入雲,旌旗招展,城門大開,人流如織,叫賣聲、車馬聲,聲聲入耳,熱鬧非凡。
賀四城看得呆了,猛地一拍大腿,喜道:“哎呀!定是哪個不知名的綠洲城邦!咱們發財了!”
阿生卻覺蹊蹺,這大漠深處,水源稀缺,哪來這等繁華大城?他拉住駝韁,勸道:“東家,這事不對勁。我走過這路不下十次,從未聽說此地有城。且這城出現得蹊蹺,咱們還是繞道而行,或是原地休整,莫要貿然靠近。”
賀四城一聽這話,三角眼一瞪,怒罵道:“放屁!到手的富貴你要繞道?你這窮小子是不是想偷懶?若是錯過了這城裏的買賣,把你賣了都賠不起!”說罷,也不顧阿生阻攔,喝令商隊加速前行。
那道士此時緩緩睜開眼,看了一眼那城池,麵色微變,低聲道:“沙漠極陰之地,光影錯亂,諸位切莫被眼前繁華迷了眼,那不是城,是局。”
賀四城哪裏聽得進去,隻當道士是騙吃騙喝的瘋子,命手下家丁將他推到隊伍後麵,自顧自打馬向前。
隨著商隊靠近,那城池愈發真切。城樓上竟還有守衛巡邏,個個身披鐵甲,威風凜凜。賀四城看得心花怒放,彷彿已經看見滿庫的金銀珠寶在向他招手。行至城下,賀四城翻身下駝,整了整衣冠,大搖大擺便要進城。
就在他一隻腳踏入城門陰影的一刹那,異變突生!
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突然靜止了,如同戲台上的木偶被瞬間抽去了提線。緊接著,一陣陰風平地而起,那高聳的城樓竟如煙霧般開始扭曲、消散。賀四城大驚失色,想要縮回腳,卻覺一股極大的吸力從那“城門”中傳來,彷彿無數隻鬼手在拉扯他的腳踝。
“鬼……鬼啊!”賀四城慘叫一聲,連滾帶爬地退了出來。
頃刻間,那繁華城池化作一陣腥臭的黑煙,隨風而散。待煙塵落定,哪裏有什麽城池?分明是一片亂石嶙峋的亂葬崗!枯骨遍地,白森森的頭顱半埋在沙中,空洞的眼眶死死盯著眾人。剛才那“人聲鼎沸”,分明是風穿過枯骨孔洞發出的嗚咽之聲。
商隊眾人嚇得魂飛魄散,此時天色驟變,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烏雲密佈,狂風裹挾著黃沙,如惡獸般撲麵而來。駱駝受驚嘶鳴,四散奔逃。阿生拚命拉住驚駝,大聲呼喊:“東家!快找背風處躲藏!”
然而賀四城早已嚇破了膽,隻顧抱著頭鼠竄,哪裏還聽得見人話。混亂中,商隊被衝散,水囊、糧袋皆被狂風捲走或被受驚的駱駝踩爛。不多時,風沙掩埋了一切痕跡,商隊僅剩的十幾人,在這茫茫沙海中,徹底迷失了方向。
夜幕降臨,大漠的溫差極大,白天如火爐,夜晚似冰窖。倖存的人縮在沙丘背風處,瑟瑟發抖。幹渴和恐懼折磨著每一個人。
賀四城此時早已沒了往日的威風,癱軟在沙地上,嘴唇幹裂出血。他看著阿生腰間掛著的一個精緻的小銀壺,那是阿生特意給病重老母求來的“聖水”,據說能延年益壽,其實不過是一壺清泉水罷了,但在此時,卻是救命的甘露。
賀四城眼底閃過一絲貪婪與狠厲。他趁著眾人精疲力竭昏睡之際,悄無聲息地爬向阿生。阿生因白日裏雖耗盡體力,但為了保護那壺水時刻緊抱懷中,睡得並不沉。
忽覺一股大力襲來,阿生驚醒,隻見賀四城麵目猙獰,正死死掐住他的脖子,另一隻手用力去扯那銀壺。
“東……東家!”阿生艱難地擠出幾個字,臉色漲紅。
“給我!給我喝!我是賀四城,我不能死!你這賤命一條,死了便死了,把水給我!”賀四城此時已無人性,完全被求生欲和貪婪吞噬。
阿生雖年輕力壯,但一日奔波早已虛脫,眼看就要被掐死。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旁邊一隻手伸了過來,正是那遊方道士。道士手中拂塵一甩,正中賀四城手腕麻筋。賀四城吃痛,鬆開了手,阿生大口喘息,咳個不停。
道士冷冷看著賀四城,道:“惡念既生,業障已深。這水是你救命的根本,也是索命的鉤子。”
賀四城見奪水不成,惡狠狠地瞪了二人一眼,趁著夜色,竟獨自一人朝著一個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了,嘴裏還喃喃自語:“城……城又出現了……我有銀子,我要去買水喝……”
阿生和道士對視一眼,忙起身檢視,隻見月光下,前方迷霧重重,那消失的城池竟隱隱約約再次浮現。不同於白日的繁華,此次那城樓之上,竟掛滿了白燈籠,慘白的光芒映照下,城門口站著幾個影影綽綽的人影。
阿生定睛一看,頓時渾身冰涼。那城門口的人影,竟是他那去世多年的父親,還有村口早夭的玩伴。他們麵無表情,穿著下葬時的衣裳,正衝著這邊招手。
“阿生……來啊……這邊有水……這邊涼快……”那聲音幽幽傳來,彷彿就在耳邊低語。
阿生心頭一顫,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湧上心頭,雙腿竟不由自主地想要邁出去。那是對親人的思念,在這絕境中被無限放大。
“定神!”道士一聲斷喝,猛地在阿生額頭拍了一掌。阿生如夢初醒,冷汗淋漓。
“大師,那是……那是家父?”阿生顫抖著問。
道士歎了口氣,指著那幻象道:“此地乃古戰場,千萬冤魂聚而不散,成了這極陰之地。這蜃樓非海市,乃是‘鬼域’。它幻化出你最渴望見到之物,或是金銀,或是親人,以此勾人魂魄。你若去了,便成了這沙海中的孤魂,永世不得超生。”
再看那賀四城,已然奔到了城門邊。隻見他一臉狂喜,似乎看到了滿城的金銀和美酒,他張開雙臂,猛地撲向那城門。
“來了!賀老爺我來了!把好酒好肉都端上來!”賀四城狂笑著衝進了那團迷霧。
然而,在阿生和道士眼中,賀四城卻是慘叫一聲,直挺挺地跌入了一個流沙坑中。那流沙如同一張巨口,瞬間吞沒了他半個身子。賀四城拚命掙紮,卻越陷越深,口中高喊:“那是我的金子!那是我的水!別搶!”
直至那腥臭的黃沙沒過頭頂,再無聲息。
次日清晨,風停沙住。
阿生與道士在沙丘後醒來,四週一片死寂,彷彿昨夜的一切隻是一場噩夢。商隊其他人不知去向,多半已葬身沙海。
阿生站起身,忽覺腳下踩著個硬物。低頭一看,竟是賀四城生前從不離身的那把金算盤,隻是此刻已被風沙打磨得失去了光澤,顯得黯淡無光。而在算盤旁邊,插著半截枯骨。
道士走過來,拾起那金算盤看了看,搖頭道:“一生算計,算盡機關,最終算了自己的性命。這便是惡有惡報。”
兩人繼續在沙漠中跋涉。正當阿生絕望之際,道士忽指著前方一處沙丘:“你看。”
隻見那沙丘背陰處,竟長著一株怪異的植物,似草非草,葉子上掛著晶瑩的露珠。道士取下阿生腰間那個並未被賀四城搶走的銀壺,采集了那些露珠,不多時竟集了半壺清水。
“此乃‘地脈泉眼’所生,昨夜那鬼域幻象雖凶險,卻也以此為中心。賀四城貪心入局,成了鬼域的祭品,反倒破了一絲煞氣,讓你我尋得了這生機。”道士解釋道。
喝了水,兩人力氣恢複了不少。在道士的指引下,阿生又行了兩日,終於走出了沙漠,遠遠看見了甘州城的輪廓。
臨別時,道士將那金算盤遞給阿生:“此人已死,財物無主。你拿去換了銀兩,為你母親治病,也算他生前作惡多端,死後積了一絲陰德。”
阿生跪地拜謝,再抬頭時,那道士已不知去向,隻留下一陣清風。
後來,阿生用那把金算盤換的錢治好了母親的病,還用餘錢在甘州城外設了個茶攤,免費為過往的行旅提供一碗清水。每逢有人問起這茶攤的由來,阿生便會講起那個“鬼域蜃樓”的故事,告誡世人:心若貪婪,便是天堂也變鬼域;心存善念,縱在絕境亦見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