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紹興年間，明州港乃是天下第一等繁華之地。桅杆如林，商賈雲集，無論是占城的香藥，還是日本的琉璃，皆匯聚於此。城中百姓多倚海而生，雖富庶，卻也敬畏龍王，畢竟這大海一旦翻了臉，便是船毀人亡，屍骨無存。
且說城東有位老漁夫，喚作陳老丈。此人年過六旬，須發皆白，身子骨卻硬朗得很，家中世代以捕魚為業。陳老丈有個規矩，每日下網，絕不趕盡殺絕，若網到未長成的魚苗，定會放歸大海；每逢初一十五，更要到媽祖廟進香，祈求風調雨順。鄉鄰皆道他是個善人，陳老丈卻隻笑笑說：“求個心安罷了，海裏的東西，有些碰不得。”
這一日，天色微陰，海麵上升起一層薄霧。陳老丈如常駕著他那艘舊烏篷船出海。起初風平浪靜，誰知未過半個時辰，海麵陡然變色，白霧濃得化不開，好似一鍋煮沸的米湯，將天地裹得嚴嚴實實。羅盤失了靈，指標瘋轉，陳老丈心中暗叫不好，這是遇上了“鬼迷航”。
他憑著經驗穩住船身，任由風浪推著小船不知漂了多久。待到霧氣稍散，陳老丈定睛一看，不禁倒吸一口涼氣。眼前竟憑空現出一座孤島，此島形如覆碗，通體漆黑，寸草不生。最駭人的是，島中央有一處巨大的深坑，宛若一隻巨大的眼睛，正對著蒼天。海水此時竟不往四周流，反倒是倒灌入那深坑之中，發出隆隆巨響，如千軍萬馬奔騰，又似地底雷鳴。
陳老丈行船幾十年，從未見過此等怪事，正欲轉舵逃離，忽聞那深不見底的海眼中，傳來一陣飄渺的人語之聲：“客從何來？”
聲音空靈，似男似女，似老似少，聽得人頭皮發麻。陳老丈雖心中驚懼，卻知此時不可示弱，便高聲答道：“老朽乃是明州漁夫，迷途至此，不知是何方神聖？”
海眼中沉寂片刻，旋即傳出一陣桀桀怪笑：“明州……好個繁華明州。既來之，則安之。我等在此幽閉千載，正缺些人間煙火氣，老丈既送上門來，便莫要走了。”
話音未落，海麵陡然平靜如鏡，一股無形巨力猛地吸住烏篷船，拽著陳老丈便往那海眼衝去。陳老丈拚命劃槳，卻如蜻蜓撼柱，無濟於事。
船至坑邊，陳老丈借著天光往下一瞥，這一眼，嚇得他魂飛魄散。隻見那漆黑的海眼深處，竟密密麻麻擠滿了人影。這些人皆身著先秦時期的古服，長發披散，麵容枯槁如蠟，眼窩深陷，眼眶中並無眼珠，隻有兩團幽綠的鬼火。他們張著手，爭先恐後地向上攀爬，口中念念有詞，似在索命，又似在乞食。
“完了！這是撞了鬼門關！”陳老丈心如死灰，眼見便要落入那萬劫不複之地。
千鈞一發之際，陳老丈猛然想起懷中貼身藏著一枚護身符。那是年前他在媽祖廟進香時，一位遊方高僧所贈，言道此物能鎮邪祟，他一直帶在身上未曾離身。
陳老丈顫巍巍地從懷中掏出那枚古樸的木符，那木符上刻著媽祖法相，雖經歲月磨損，卻隱隱透著一層溫潤的紅光。他雙眼緊閉，拚盡全身力氣高呼：“天後娘娘顯靈，鎮壓妖邪！”
刹那間，一道金光自木符中迸射而出，如烈日當空，瞬間照亮了漆黑的海眼。海眼中那些枯槁的人影遇此金光，竟如積雪遇湯，發出淒厲的慘叫，紛紛向後退縮。
緊接著，海眼深處噴出一股衝天黑水，腥臭無比，那是千年的屍氣淤積。陳老丈連人帶船被這股巨力衝天拋起，重重地摔在浪尖之上。待他再次睜開眼時，那座詭異的孤島已消失不見，四周唯餘茫茫大海，霧氣全消，紅日初升，彷彿方纔一切皆為幻夢。
陳老丈死裏逃生，拚了老命將船劃回明州。剛一上岸，便覺渾身滾燙，大病一場，足足臥床月餘。病癒後，他心有餘悸，立誓再不出海，隻在岸邊做個擺渡人。
原以為此事就此了結，誰知這不過是風波的開始。
明州港有位豪商，名喚夏萬霖。此人腰纏萬貫，卻是個一毛不拔的吝嗇鬼，更是個唯利是圖的狠角色。坊間傳聞，他起家時曾與人合夥出海，遇上海難，他為了獨占救生板，竟親手將合夥人推入海中餵了魚。這些年來，他靠著倒賣絲綢茶葉發了家，卻從未做過一件善事，家中妻妾成群，卻無子嗣，隻因他克妻克子，名聲極差。
這夏萬霖平日裏最喜蒐集奇聞異誌，聽聞陳老丈那番遭遇，並未覺得驚悚，反倒眼中精光大盛。他私下盤算：“那海眼之中既有古時衣冠，必有古時遺寶。若能打撈上來，豈非富可敵國？”
夏萬霖立刻差人將陳老丈“請”至府中。好茶好酒相待，言語間百般打探那孤島方位與海眼模樣。
陳老丈是個通透人，一聽這話頭，便知夏萬霖動了歪心思。他正色道：“夏老爺，那地方是凶地，海眼裏全是冤魂，那是陰陽交界的鬼門關，去不得！老漢我是仗著媽祖庇佑才撿回條命，凡人若去，是有去無回啊！”
夏萬霖聞言，臉色一沉，拂袖道：“老丈糊塗了，世間哪有鬼神？不過是眼花罷了。既然你不知好歹，那便算了。”
陳老丈被送出府後，夏萬霖立刻找來幾個平日裏遊手好閑的地痞流氓，許以重金，要他們設法套出陳老丈的話。這幾人平日裏在碼頭作威作福，最擅長恐嚇老弱。他們趁著夜色，截住收攤回家的陳老丈，拳打腳踢，逼問那孤島的星象風水。
陳老丈也是個硬骨頭，咬死不肯吐露半字，隻道：“那是絕路！那是死地！”
這幫地痞見問不出什麽，又見陳老丈昏死過去，便搜了他的身，將他家中翻了個底朝天，最終在床底暗格中搜出了那張陳老丈憑記憶繪製的簡易海圖，上麵詳細標注了當日羅盤失靈前的方位與海流走向。
夏萬霖得到海圖，大喜過望。他立刻拿出重金聘請了幾個懂法術的茅山術士，又打造了一艘巨大的鐵甲大船，招募了百名精壯水手，誓要探那海眼尋寶。
出發那日，明州港人山人海。陳老丈拖著病體，拄著柺杖來到碼頭，苦勸道：“夏老爺，回頭是岸！那海眼是填不滿的無底洞，莫要為了身外之物送了性命啊！”
夏萬霖站在船頭，錦衣華服，不可一世地譏笑道：“你這老匹夫，那是你沒本事鎮住海裏的東西。待我滿載而歸，定要讓你瞧瞧誰纔是這明州的主人！”說罷，命人開船，耀武揚威地駛向大海深處。
陳老丈望著遠去的船影，長歎一聲，落下兩行濁淚：“惡人自有天收，隻是可惜了那些無辜的水手。”
夏萬霖一行人依著海圖，果然在數日後尋到了那片海域。濃霧起時，夏萬霖不僅不懼，反而興奮得手舞足蹈。他命術士做法，強行驅散迷霧，那座孤島與海眼果然現了真容。
“寶物！定有寶物！”夏萬霖看著那巨大的漩渦，眼中滿是貪婪。
隨行的術士見狀，臉色大變，勸道：“東家，此地怨氣衝天，那海眼似是通往陰曹地府的入口，不可強闖啊！”
夏萬霖哪裏肯聽，拔出腰間佩劍，斬斷案角，怒喝道：“誰敢退縮，便是此下場！給我往裏衝，拿到寶物，賞銀千兩！”
在重金與威逼之下，大船駛入了海眼的引力範圍。起初，那些術士設下的符咒尚能抵擋一二，船行看似平穩。夏萬霖得意忘形，站在甲板上向著海眼叫囂：“管你什麽鬼神，見了我夏萬霖也得讓路！”
就在船頭即將沒入黑暗的一刹那，異變陡生。
海眼深處，那隆隆巨響驟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彷彿千萬根指甲在抓撓船底。緊接著，無數蒼白的手臂從海水中伸出，密密麻麻，如雨後春筍般抓住了船身。
“鬼……鬼啊！”水手們大亂，紛紛揮刀砍去，可那些手臂竟似鐵鑄一般，砍不斷且越抓越緊。
夏萬霖驚慌失措，大喊：“法師！快做法！”
那幾個術士早已嚇得麵無人色，手中的法鈴亂響，符紙亂飛，卻毫無作用。一隻枯手猛地攀上船舷，緊接著是一個渾身掛滿海藻、麵色鐵青的古代水鬼翻身而上。那水鬼張口一吐，黑氣彌漫，觸之即倒。
緊接著，成百上千的鬼影如潮水般湧上大船。這些鬼影並非看不清麵目，而是一個個麵目猙獰，眼眶空洞，口中隻有兩顆獠牙，嘶吼著：“血肉……血肉……”
夏萬霖嚇得腿軟，此時哪裏還有半點富商的威風。他慌忙躲入艙底，將隨行的仆從推出去擋災。那些平日裏受他欺壓的仆從，此刻成了他的擋箭牌，慘叫聲此起彼伏，聽得人毛骨悚然。
就在這絕望之際，夏萬霖摸到了懷中一物，那是他聽聞陳老丈有護身符後，特意花重金從江湖騙子手中買來的“純金佛牌”。他急忙掏出來，對著鬼影大喊：“佛祖保佑！我有金佛護身！”
誰知那領頭的鬼影停下動作，似乎嗅了嗅，隨即發出一聲嘲弄般的怪笑。它伸出一指，輕輕點在那金佛牌上。隻聽“叮”的一聲脆響，那所謂的純金佛牌竟如紙糊一般碎裂開來，露出裏麵的鉛芯——原來竟是個鍍金的假貨！
“假佛難渡真惡！”那鬼影口吐人言，聲音正是那日陳老丈聽到的空靈之音。
夏萬霖癱軟在地，屎尿齊流，哭喊道：“我有錢！我有的是錢！我給你們燒紙錢，我給你們修廟！放我走！”
“錢？”鬼影們圍攏過來，無數雙枯手抓住了夏萬霖的四肢，“我們要的是煙火氣，是人心！可惜，你這顆心，黑透了，連那海眼的臭泥都不如！”
話音剛落，鬼影們齊齊發力。夏萬霖慘叫一聲，被硬生生拖入那漆黑的海眼之中。他在那漩渦邊緣拚命掙紮，指甲摳入船板，留下一道道血痕，卻終究敵不過那萬千枯手。
“夏萬霖！還我命來！”海眼中傳來無數冤魂的怒吼，那是他早年間害死的合夥人，也有那些因他貪婪而被波及的無辜者。
隨著夏萬霖被拖入深淵，那艘巨大的鐵甲船也在瞬間解體，被海眼吞噬殆盡。海麵重新恢複了死一般的寂靜，隻有那黑色的漩渦緩緩平息，彷彿從未發生過任何事。
數日後，明州漁民在海邊發現了一具浮屍，死者麵容扭曲，七竅流血，口中塞滿了爛泥與腐草，正是那夏萬霖。他的雙眼圓睜，似乎至死都不敢相信自己的金錢與權勢在鬼神麵前竟如塵埃般渺小。
自那以後，明州港再無人敢妄言探尋海眼。陳老丈依舊守著他的小渡口，每逢初一十五，必會在海邊撒下一把米，祭奠那些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