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道光年間,川西高原,群山如龍,雪嶺連綿。在此地,經幡隨風動,梵音伴雪飛,藏傳佛教盛行,百姓篤信因果。
在這崇山峻嶺深處,有一座古刹名曰“紮西卻宗”,意為吉祥法苑。寺中主持丹增活佛,年逾八旬,修為高深,不僅是寺廟的精神支柱,更是方圓百裏牧民心中的活菩薩。道光九年的一個冬夜,丹增活佛在禪房內圓寂,往生極樂。圓寂之時,據守夜的喇嘛所言,禪房內並未點燈,卻有一團柔和的白光籠罩法體,整整三日不散,異香撲鼻。
按照藏傳佛教的儀軌,寺廟需尋訪轉世靈童。於是,僧眾們閉關誦經,觀湖示相,曆經數月奔波,終於在百裏外的一個偏遠牧區尋得端倪。
那是一戶貧苦牧民的家。據說這家的孩子降生之時,原本破舊的氈房內竟祥光普照,照得夜空如白晝。更奇的是,這剛出生的嬰兒竟不似尋常孩童啼哭,反而端坐榻上,雙目微閉,口中念念有詞。前來尋訪的高僧大驚,上前試探,嬰兒竟能準確叫出他們的法名,並道出丹增活佛生前從未對外人言說的私密往事。
由此,這男嬰被確認為丹增活佛的轉世靈童,迎回紮西卻宗寺。全寺上下一片歡騰,數千信徒沿途膜拜,盛況空前。
這小活佛賜名“嘉措”,意為大海。嘉措確實聰慧異常,三四歲便能過目不忘,深奧的經文隻消聽一遍便能朗朗背誦。他為人慈悲,講經說法時頗有老活佛的風範,深受僧眾愛戴。然而,就在嘉措坐床後的第二年,寺廟裏開始發生怪事。
起初是牲畜。寺廟後院飼養的幾十頭以此供養僧眾的犛牛,不知為何,每隔幾日便有一頭暴斃。死狀極為淒慘,屍身幹癟,彷彿被抽幹了精血,隻剩下一張皮包著骨頭,卻找不到任何傷口。緊接著,看守牲畜的幾隻藏獒也離奇失蹤,活不見狗,死不見屍。
僧眾們以為是瘟疫,請了大夫來診治,卻查無實據。老喇嘛們日夜誦經驅邪,似乎有些效果,但沒過多久,更可怕的事情發生了。
幾個負責打掃後殿的小沙彌,在夜間離奇失蹤。寺廟尋遍了每一個角落,連口井都掏幹了,也沒見到人影。一時間,寺內人心惶惶,流言四起,都說這寺廟怕是沾染了什麽不幹淨的東西。
這日黃昏,一位身著青佈道袍、背負桃木劍的漢地道士雲遊至此。這道士名為玄真,麵容清篼,雙目有神,常年遊走於川康藏地,不僅精通漢地道法,對藏地密宗也略知一二。
玄真剛走到山門外,便覺一股寒意撲麵而來。這寒意並非雪山之風,而是一種透著腥氣的陰冷。他抬頭望去,隻見寺廟上空雖有香煙繚繞,但煙氣下沉,不似升騰之象,反似被一股無形之力吸住一般。
他在山門外掛單借宿。知客僧見是漢地道士,本欲推辭,但見玄真氣度不凡,且天色已晚,便勉強答應讓他住在偏殿的柴房內。
夜深人靜,玄真盤膝打坐。子時三刻,一陣詭異的腳步聲從後院傳來。那聲音極輕,不像人腳落地,倒像是軟肉在石板上拖行。玄真睜開眼,從懷裏掏出一枚銅錢,放在眼角一擦,那是開了天眼的“法眼錢”。
他透過窗縫向後殿望去,隻見月光下,一個瘦小的身影正緩緩向後山移動。那身影步態僵硬,每走一步,周圍草木竟似畏懼般瑟瑟發抖。
玄真心中一凜:“好重的妖氣!這哪裏是活人,分明是一團行走的腐肉!”他正欲追去,卻見那身影在轉角處停頓了一下,回過頭來。借著月光,玄真看清了那張臉——那正是備受尊崇的小活佛嘉措。
隻是這張臉,此刻顯得異常猙獰。原本慈悲的眼眸,此刻竟泛著幽幽的綠光,嘴角裂開至耳根,露出一口細密如鋸齒般的尖牙。
玄真大驚,深更半夜,小活佛去後山作甚?他隱身跟了上去。後山地勢險峻,嘉措熟門熟路地鑽進了一處被經幡遮蔽的隱秘山洞。玄真屏住呼吸,悄聲潛行至洞口,往裏一瞧,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洞內腥臭熏天,地上散落著森森白骨,那正是失蹤的沙彌和牲畜的遺骸。而在洞穴深處,赫然擺放著一個巨大的青銅鼎。嘉措站在鼎前,身體劇烈顫抖,麵板像水波一樣波動,竟慢慢變得透明,最後化作一團粉紅色的肉團,緩緩蠕動著鑽入了青銅鼎中。
玄真定睛細看,那青銅鼎內盛滿了鮮血,肉團一入其中,便瘋狂蠕動、吸食,發出“咕咚咕咚”的吞嚥聲。隨著吸食,那肉團逐漸變大,並隱隱浮現出人形輪廓。
借著火摺子的微光,玄真發現在洞穴的一角,貼著一張早已褪色的古老符咒,符咒下鎮壓著一本殘破的經書。他小心翼翼地翻開經書,上麵用藏漢兩種文字記載了一個驚天的秘密。
原來,這紮西卻宗寺的地下,早在千年前便孕育出一隻“太歲”。太歲者,肉靈芝也,生於陰濕之地,集天地穢氣,有靈性,能吞噬生靈,假借人形。千年前,第一代活佛發現此物,將其封印於後山,以佛法鎮壓,令其不得出世。
然而,經書最後幾頁卻記錄了一個殘酷的真相:真正的轉世靈童,在出生時便因體質孱弱而夭折。那個“嘉措”,根本不是人!
那日,真正的靈童夭折,母親悲痛欲絕。就在此時,被封印的太歲感應到了老活佛圓寂時釋放出的強大願力與信眾的虔誠念力。這股力量太過誘人,竟衝破了千年的封印一角。太歲趁虛而入,幻化成嬰兒模樣,取代了死去的靈童。它利用信眾的香火和僧眾的虔誠,來修煉自身,意圖修成“肉身佛”,一旦大成,它便能脫去妖身,真正的化形成佛,屆時這世間將多了一尊“邪佛”,生靈塗炭。
那些失蹤的沙彌和牲畜,不過是它維持人形所需的“養分”。它吞噬得越多,離化形之日便越近。
玄真合上經書,冷汗直流。若是讓這妖物在寺廟坐床數年,吸足了皇封與萬眾信仰,隻怕大羅神仙也難降伏。
次日清晨,玄真並未聲張,而是求見寺廟的主持喇嘛——那是輔佐小活佛的大管家。玄真直言:“貴寺妖氣衝天,小活佛怕是妖孽假扮。”
大管家聞言勃然大怒,斥責玄真妖言惑眾,褻瀆佛尊,命人將其轟出山門。玄真被推搡至山門外,卻並未離去,而是盤腿坐下,高聲吟誦起道教的《度人經》。
經聲朗朗,穿透力極強,竟引得寺內鍾鼓齊鳴。此時,正在大殿講經的“嘉措”突感心神不寧,體內那團肉塊劇烈翻滾,臉上閃過一絲黑氣。他猛地吐出一口鮮血,昏倒在地。
僧眾大亂,大管家慌了手腳。就在此時,玄真闖入大殿,手持桃木劍,厲聲喝道:“妖孽現形!此時不現,更待何時!”
說罷,玄真咬破舌尖,一口真陽血噴在桃木劍上,劍身金光大作,直指昏迷的“嘉措”。
“啊——!”
一聲淒厲的嘶吼響徹大殿,根本不像孩童的聲音,倒像是野獸垂死掙紮。隻見“嘉措”的身體開始扭曲、膨脹,身上的麵板寸寸龜裂,裂口處流出粉紅色的粘液。眨眼間,一個粉嫩巨大、狀如肝髒的肉團從孩童皮囊中破體而出,那肉團上長滿了無數隻眼睛,每一隻都閃爍著貪婪的綠光,在此刻顯得格外猙獰。
“太歲!”僧眾中有人認出了這邪物,嚇得魂飛魄散。
那太歲現出原形,不再偽裝,張開血盆大口便向玄真撲來。它雖然未修成圓滿,但憑借著這幾年吞噬的活人精氣,也是力大無窮。
玄真側身閃過,從懷中掏出一把糯米,混著硃砂撒向那肉團。糯米打在太歲身上,如同燒紅的烙鐵,發出“滋滋”的響聲,冒起陣陣黑煙。太歲痛得狂吼,觸手橫掃,將大殿內的佛像打得粉碎。
大管家這才如夢初醒,跪地哭喊:“活佛顯靈,降妖除魔!”眾僧也回過神來,齊聲念誦《金剛經》,以此加持玄真。
佛音莊嚴,那太歲似乎對經文頗為忌憚,動作遲緩了幾分。玄真趁機踏罡步鬥,飛身而起,將一枚刻著“敕令”二字的銅印狠狠印在太歲的頭頂百會穴處。
“孽畜!你假借佛名,殘害生靈,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玄真雙指並攏,以指代劍,刺入太歲體內。那太歲發出一聲絕望的哀嚎,龐大的身軀迅速幹癟、塌陷,最終化作一灘腥臭的黑水,黑水中還隱約可見未消化的衣物殘片,正是那些失蹤沙彌的遺物。
寺廟恢複了平靜,但那腥臭味久久不散,提醒著人們這裏曾發生過的罪惡。
事後,僧眾在後山洞穴中找到了真正的轉世靈童的遺骨——那是一具早已風幹的嬰孩屍骨,被太歲拋棄在洞穴深處。大管家痛哭流涕,為真靈童舉行了隆重的超度法會,並將那本鎮壓太歲的經書重新封存。
玄真並未居功,謝絕了寺廟的金銀供養。他在臨走前告誡眾僧:“佛在心中不在相,修行修心不修皮。妖孽能成佛,皆因人心有魔。爾等日後當以此為戒,莫要被表象矇蔽了雙眼。”
說罷,這道士背起桃木劍,迎著風雪,踏上了新的雲遊之路。
紮西卻宗寺此後再未出過怪事,但每當夜深人靜,老喇嘛們總會講起這個故事,告誡後人:那坐在蓮花台上的,未必是菩薩;那走在人心裏的,才需細辨真偽。正如善惡終有報,那太歲妄圖竊取神位,最終隻落得個化為膿水的下場,隻留下一地腥臭,警醒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