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國年間,楚地馬殷治下,潭州城外有一處荒僻村落,喚作老槐坡。這坡上住著個貧婦,人稱劉三娘。那劉三娘命苦,早年喪夫,膝下無兒無女,獨自守著兩間茅草屋,家徒四壁,以捕鼠為生。因這楚地潮暖,鼠患猖獗,那碩鼠大如小貓,白日裏也敢招搖過市,啃噬糧食,咬傷嬰孩,百姓苦不堪言。劉三娘心細手穩,設夾下籠,無往不利,靠這微薄手藝換些糙米度日。
這一年入夏,潭州大旱,赤地千裏,鼠患更甚。那些餓紅了眼的老鼠,竟成群結隊入戶搜食,連死人衣衫都不放過。
一日黃昏,劉三娘背著竹簍歸家,在村口枯井旁瞧見一樁怪事。一隻通體雪白的老鼠,正如困獸般在一具鐵夾上掙紮。這白鼠大不尋常,身長尺許,皮毛如雪無雜色,最駭人的是那一雙眼,竟泛著幽幽綠光,似那深潭碧水,透著股子人性般的哀求。那鐵夾已夾斷其後腿,鮮血淋漓,染紅了一片白毛。
按理說,劉三娘捕鼠為業,見此異獸,理當打死剝皮,那鼠皮定能賣個好價錢。可她望著那雙眼,心頭莫名一顫,手中棍棒竟怎麽也落不下去。她歎了口氣,喃喃道:“畜生也是命,你既有此異象,想來也不是凡胎。今日饒你一命,去吧。”
說罷,她撬開鐵夾,那白鼠並未慌忙逃竄,反是掙紮著立起身,朝劉三娘作了個人揖,隨即便鑽入草叢不見了。
當晚,劉三娘做了個夢。夢中那白鼠口吐人言,聲音尖細卻透著威嚴:“吾乃山中修煉百年的灰仙,遭劫受困,感汝仁心,特來報恩。自今往後,汝家鼠患盡除,衣食無憂,切記不可心生貪念,每日晨起,設小祠供奉香火,自有分曉。”
次日清晨,劉三娘醒來,半信半疑。推開門一瞧,果見院中整整潔潔,往日那些吱吱喳喳令人心煩的鼠叫聲竟全沒了蹤影。她走進屋內,米缸邊竟整整齊齊碼放著幾枚野果與一捧新米,那野果上還掛著露珠,鮮嫩欲滴。
劉三娘心中驚駭,忙依夢中之言,在院角搭了一座小神龕,供奉起那白鼠來。自那日起,每日清晨,門前必有野果、菌菇,甚至偶有山珍,雖非大富大貴,卻也頓頓飽腹,再無饑餒之憂。村裏人見她日漸紅潤,隻道是她運氣好,卻不知其中緣由。
然這世道不太平,人心比鬼神更可怕。
老槐坡有個無賴,喚作“賴頭孫”。此人遊手好閑,偷雞摸狗,更兼心狠手辣,平日裏最愛欺淩弱小。他見劉三娘一個寡婦家突然吃穿不愁,便起了歹心,認定這婆娘定是藏了私房錢。
起初,賴頭孫隻是常來借米,借了不還。劉三娘息事寧人,總是給他。這反倒助長了他的氣焰。一日,賴頭孫喝了幾碗濁酒,趁著夜色,提著把剔骨刀,大搖大擺踹開了劉三孃的家門。
“老虔婆!聽聞你近日夥食不錯,老子今日手頭緊,借十兩銀子來花!”賴頭孫一腳踢翻了堂屋的板凳,刀鋒在桌上拍得啪啪作響。
劉三娘嚇得縮在牆角,顫聲道:“大郎說笑,哪有銀子?不過是采些野菜度日。”
賴頭孫哪裏肯信,他在屋裏翻箱倒櫃,沒見銀子,卻瞧見了院角那座小神龕。神龕雖小,卻燃著上好的檀香,供桌上擺著幾個不知名的奇異果子,香氣撲鼻。
“好哇!敬著神仙吃獨食!”賴頭孫獰笑一聲,伸手便抓起供果,“這果子看著稀罕,先給老子解解饞!”
劉三娘大驚失色,顧不得怕,撲上去搶奪:“那是給仙家的!動不得!動了要遭報應的!”
“報應?老子就是報應!”賴頭孫反手一巴掌將劉三娘打得嘴角流血,隨即大口咬下那果子,邊嚼邊罵:“也不過如此!我看你這婆娘就是欠收拾!”
他吃罷果子,又在屋裏折騰一番,見實在搜不出銀錢,便惡向膽邊生,將那神龕一腳踹翻,牌位碎了一地。他衝著劉三娘啐了一口:“既然沒錢,明晚老子帶兄弟來,把你這破屋子拆了賣木料,你這婆子,若是識相,就乖乖去窯子裏給老子掙錢!”
說完,賴頭孫罵罵咧咧地走了。劉三娘扶著斷腿的神龕,望著滿地狼藉,跪地痛哭。夜風呼嘯,彷彿有無形之物在暗處窺伺,令人不寒而栗。
次日,劉三娘強撐著身子,修好了神龕,擺上新鮮供品,不住地磕頭賠罪。她心中明白,這賴頭孫是個亡命徒,說什麽拆房賣料,怕是要逼出人命來。
果不其然,到了夜裏,天色驟變,烏雲壓頂,狂風卷著暴雨傾盆而下。這夜正是賴頭孫約好要來“拆房”的時辰。
約莫二更天,風雨聲中忽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賴頭孫糾集了四五個同夥,個個手持利刃棍棒,渾身酒氣,借著雷聲掩護,翻牆闖入了劉三孃的院落。
“老虔婆!給爺爺開門!”賴頭孫一腳踹在門上,卻覺那門紋絲不動,彷彿後麵頂了千斤巨石。
屋內一片漆黑,毫無聲息。
“裝死?給老子燒!”賴頭孫是個狠角色,竟想放火逼人。
就在他剛掏出火摺子的一瞬,異變突生。
先是一陣細碎的“吱吱”聲,起初如竊竊私語,轉瞬便如千軍萬馬奔騰。隻見那院牆之上、地磚縫隙之中、甚至屋頂瓦片之下,無數黑影如潮水般湧出。
那不是尋常老鼠,盡是些眼冒紅光、獠牙外翻的碩鼠!更有那通體漆黑、體型如犬的巨鼠,領著鼠群,在雨幕中匯聚成一股黑色的洪流。
賴頭孫等人嚇得酒醒了大半,舉刀便砍。砍翻幾隻,後麵瞬間湧上更多。
“啊——!我的腿!”
一聲慘叫劃破夜空。一名盜匪被幾隻巨鼠死死咬住腳踝,皮肉瞬間被撕扯下來,鮮血噴湧。那老鼠牙齒鋒利,入肉三分,任憑盜匪如何甩動,死不鬆口。
賴頭孫大駭,揮刀亂砍,卻見一隻體型極大的白鼠立於牆頭,雙目如電,冷冷俯視著眾人。那白鼠正是劉三娘所救之物!
“點子紮手!有妖術!撤!快撤!”賴頭孫亡魂大冒,哪還顧得上打劫,轉身欲逃。
可此時院門早已被鼠群封死。那些老鼠彷彿通了靈性,專攻下三路。盜匪們一個個被咬得皮開肉綻,慘叫連連。賴頭孫慌不擇路,爬上院中一棵老槐樹,低頭一看,隻見滿地皆是老鼠,密密麻麻,蠕動著如同一層黑毯。
他帶來的那幾個同夥,早已倒在血泊中,被鼠群淹沒,連慘叫聲都弱了下去。
賴頭孫在樹上瑟瑟發抖,忽覺腳踝一涼。低頭一看,那白鼠竟如鬼魅般出現在樹枝上,正死死盯著他,眼中無悲無喜。
“仙爺饒命!仙爺饒命!我再也不敢了!”賴頭孫嚇得屁滾尿流,磕頭如搗蒜。
白鼠冷冷看著他,忽然身形一閃,直撲賴頭孫麵門。賴頭孫慘叫一聲,仰麵從樹上跌落,重重摔在鼠群之中。瞬間,無數利齒加身,但他並未被咬死,反倒是手腳筋脈被咬斷,痛得他在地上翻滾哀嚎。
鼠群並未吃他,而是在他身上留下了無數細密的齒痕,隨後如退潮般迅速散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雨過天晴,次日清晨,村民聞訊趕來。隻見劉三孃家門大開,那賴頭孫幾人正躺在院中,渾身是血,傷口處流出黑水,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腐臭味。他們人雖活著,卻已瘋瘋癲癲,口中隻喊著“鼠仙饒命”,手腳筋斷,成了廢人。
村民從屋內扶出劉三娘,見她毫發無損,再看院中那慘狀,皆稱奇不已。有人瞧見那牆頭隱約有一道白影閃過,恍然大悟,這是劉三娘善心得報,惹了那作惡多端的賴頭孫遭了天譴。
那賴頭孫等人雖撿回一條命,但傷口久治不愈,每逢夜深便疼痛鑽心,潰爛流膿,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沒熬過兩月便相繼在痛苦中死去。村裏人以此為戒,再無人敢欺淩孤寡。
自那事後,劉三娘仍守著茅屋度日,院中小祠香火不絕。那白鼠雖再未現身,但每逢風雨之夜,總有人見那屋脊上似有白影蹲伏,如守護神一般,震懾著四方邪祟。
正所謂:莫道蒼天無眼,且看因果迴圈。惡人自有惡人磨,一念仁心福報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