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煬帝大業年間，餘杭之地本是魚米之鄉，桑林遍野，百姓多以養蠶織絹為生。這餘杭城外十裏，有個桑園村，村中有一戶蠶農，喚作李得貴。此人忠厚老實，侍奉老母極孝，平日裏修橋補路，在鄉裏間頗有善名。這年春暖花開，李得貴照例從姑蘇買了千隻優質蠶種，精心伺候，隻盼著今春能有個好收成，好給年邁的老母抓藥治病。
誰知怪事，便在這春蠶三眠之後，悄然發生了。
這一日，李得貴如往常般背著竹簍去桑林采摘新葉。那是上好的湖桑，葉大汁多，往日裏蠶兒見了定是狼吞虎嚥，發出一片“沙沙”的雨打芭蕉聲。可今日，李得貴剛踏入蠶房，便覺氣氛詭異至極。那原本擁擠喧鬧的蠶房，竟死一般的寂靜。
他湊近蠶匾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隻見那千隻原本白胖蠕動的春蠶，此刻竟皆停了口腹之慾，一個個昂首挺胸，不吃不喝，彷彿聽到了某種無聲的號令。更駭人的是，這些蠶兒口中不再吐出那銀白細絲，而是吐出一種暗紅之物，迅速凝結成繭。那繭也不似尋常橢圓潔白，而是凹凸不平，隱約透著股血腥氣。
不過半日功夫，千隻蠶盡數結繭。李得貴壯著膽子，拿起剪刀，欲剪開一繭檢視究竟。剪刀落下，繭殼應聲而裂，並未露出蠶蛹，卻滾出一團血肉模糊之物。
李得貴定睛細看，那哪裏是什麽蠶蛹，分明是一個尚未長成的嬰兒形狀！雖隻有拇指大小，卻是五官俱全，手足俱備，甚至還在微微抽搐。這怪嬰緩緩睜開雙眼，竟是一隻眼睛裏有兩個瞳仁！
那怪嬰張開口，聲音尖細如針刺耳膜，卻字字清晰：“吾等乃被征役者魂魄，無處安身，托蠶身以訴冤。”
李得貴嚇得手一抖，剪刀落地，那怪嬰說罷便斷了氣，化作一灘黑水。
正驚懼間，蠶房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人聲。隻見村頭惡霸王扒皮領著幾個家丁，大搖大擺地闖了進來。這王扒皮名叫王仁，仗著自家堂兄在縣衙當差，平日裏橫行鄉裏，魚肉百姓。
王扒皮一腳踹開蠶房大門，扯著公鴨嗓喊道：“李得貴！聽說你今春養了千隻白蠶，這還沒到結繭的日子，怎就關起門來發大財了？太爺我現在要征收‘新繭稅’，按例你要交出三成蠶繭，少一兩銀子，看我不拆了你這破屋！”
李得貴本就驚魂未定，見這惡霸上門，連忙拱手作揖道：“王大爺，這蠶……這蠶怕是不能要了。出了妖孽，全是妖孽啊！”他便將方纔所見，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王扒皮一聽，三角眼骨碌一轉，冷笑道：“妖孽？我看你是捨不得繭子，編些鬼話來誑我！什麽嬰兒形狀，定是你這刁民用了什麽妖法催熟蠶繭，想獨吞錢財！來人，給我把蠶繭全搬走！”
李得貴死死護住蠶匾，哭喊道：“動不得！動了要遭天譴的！這裏麵都是冤魂啊！”
王扒皮哪裏肯聽，飛起一腳將李得貴踹翻在地，罵道：“什麽冤魂不冤魂，到了爺手裏，那就是白花花的銀子！小的們，給我搬！”
幾個家丁一擁而上，將那千個怪蠶繭盡數裝入麻袋。王扒皮臨走前，還啐了一口唾沫：“看你這窮酸樣，這繭子爺拿回去自會處理，若是真如你所說是妖物，爺便一把火燒了積德；若是好繭，你也休想分半文錢！”
李得貴爬起身，追出門外，隻見王扒皮一行人已經揚長而去。他心中隱隱不安，總覺得大禍臨頭。
且說這王扒皮將蠶繭搶回自家大院，心中暗喜。他本就不信什麽妖魔鬼怪，隻當李得貴是想賴賬。回到後院，他命家丁將麻袋解開，倒在太陽底下暴曬，想看看這繭子裏到底賣的什麽藥。
日頭正毒，那些蠶繭在烈日下竟發出一陣陣淒厲的啼哭聲，似有千百個嬰兒在齊聲哀嚎。那聲音淒慘至極，聽得家丁們個個麵如土色，雙腿打顫。
有個年長的家丁壯著膽子道：“老爺，這……這怕真是邪物，咱們還是扔回去吧，或者燒了？”
王扒皮大怒，揚起鞭子抽過去：“燒個屁！這哭聲聽著邪乎，保不齊是裏麵的蠶蛹成了精，那是大補！小的們，架起大鍋，把水燒開，爺今日要嚐嚐這‘人形蠶蛹’的滋味，看看是不是真能長生不老！”
一聽要吃這東西，家丁們個個幹嘔，卻不敢違抗，隻得硬著頭皮去燒水。
王扒皮是個貪得無厭且無法無天之人，他心想：若是這東西真有靈性，吃了便能沾仙氣；若是沒靈性，那也是上好的絲綢原料，怎能讓李得貴那窮鬼毀了？
大鍋水開，翻滾著熱浪。王扒皮親手抓起一把蠶繭，獰笑著扔進鍋裏。隻聽“滋啦”一聲，那沸水中瞬間騰起一股黑煙，那啼哭聲戛然而止，轉而變成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尖笑。
“哈哈哈哈！好一個大補湯！好一個吃人不見血的惡鬼！”那黑煙中竟傳出人聲，直鑽王扒皮腦門。
王扒皮嚇得手一抖，剩下的蠶繭散落一地。這一落不要緊，那些落在地上的蠶繭竟自行破裂，沒有飛出飛蛾，卻鑽出一個個隻有拇指大小的小人兒。這些小人兒渾身赤紅，麵目猙獰，手持牙簽大小的利刃，尖叫著向王扒皮衝來。
“啊！妖怪！”王扒皮嚇得魂飛魄散，轉身欲逃。可那滿地的蠶繭彷彿生了眼睛，滾落到他的腳下，絆得他一個狗吃屎，摔進了滾沸的大鍋裏。
“救命啊！救命啊！”王扒皮在鍋裏拚命掙紮，那開水燙得他皮開肉綻，可奇怪的是，他不覺得燙，反倒覺得無數張小嘴在啃食他的血肉。
此時，那先前被扔進鍋裏的蠶繭浮出水麵，化作一張張慘白的人臉，對著王扒皮喊道：“還我命來！還我命來！”
與此同時，李得貴在自家屋內，正跪在地上向蒼天禱告。他心知那蠶繭乃是冤魂所化，若被惡人褻瀆，必遭大禍。突然，一陣陰風卷過，將桌上的燭火吹滅。黑暗中，李得貴忽覺肩膀被輕輕拍了一下。
他回頭一看，隻見一位身著素白長衫、雙目重瞳的文士立於身後。那文士麵容清臒，渾身透著一股悲憫之氣。
文士開口道：“李善人，莫要驚慌。吾乃這千隻蠶魂之首。吾等本是江南征夫，被強征去開鑿運河，因勞累過度，客死他鄉，屍骨無存。魂魄無處依附，見你孝心感天，故借蠶身顯形，隻求向世人訴冤，並無害人之心。”
李得貴顫聲道：“那……那王扒皮……”
文士歎道：“惡人自有惡人磨。他貪心不足，欲食人肉，便是自尋死路。今夜之事，乃是因果報應。你且記住，明日天亮，去王家後院，將那鍋灰埋於桑林，可保此地三年不受蟲災。”
言畢，那文士化作一隻白蛾，飛出窗外。
次日清晨，李得貴依言前往王家。隻見王家大院死氣沉沉，大門敞開，家丁們橫七豎八躺在院中，個個口吐白沫，不省人事，醒來後卻失了心智，隻會像蠶一樣在地上爬行，口中嚼食桑葉。
而在那後院大鍋旁，王扒皮早已沒了人形。他蜷縮成一個大繭狀，全身被一層厚厚的白絲包裹，早已氣絕身亡。那白絲之上，赫然寫著四個血紅大字：大業無道。
李得貴見狀，心中不忍，雖是惡人，死狀也太過淒慘。他找來鄉鄰，將王扒皮的“繭屍”埋了，又將那些散落的蠶繭灰燼收集起來，埋入桑林。
說也奇怪，自那以後，王家家道破敗，那幾個瘋癲的家丁最終流落街頭，以乞討為生，受盡世間冷暖。而李得貴家中的桑樹，卻格外茂盛，蠶桑連年豐收。他心地善良，常將絲綢救濟貧苦，餘杭百姓皆受其惠。
此事過後，餘杭百姓每逢蠶月，夜間便不敢隨意殺生。更有傳言說，每逢月圓之夜，桑林上空便有無數白蛾飛舞，翅上隱約顯出“還我民命”四字。那蛾群並不傷人，隻繞著良善之家飛舞，似是在護佑一方平安；而若遇心術不正之徒，蛾群便聚整合團，發出嬰兒啼哭之聲，直教那惡人膽裂魂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