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地界,古來便是兵家必爭之地,黃泛之區,故而奇聞異事頗多。大唐年間,城西有個秀才,喚作方文清,年方二十有五,生得眉清目秀,滿腹經綸,隻因屢試不第,家道中落,隻靠教幾個蒙童度日。方文清雖貧,卻是個至誠君子,平日裏憐貧惜老,修橋補路,在鄉鄰間口碑極好。
這年冬月,天寒地凍,方文清偶感風寒,竟一病不起。這一病,卻是有些古怪,非但高燒不退,更覺渾身沉重,彷彿千斤巨石壓身,湯藥灌下去,如石沉大海,全無半點起色。家中僅有的一位老仆也早先因病歸西,隻剩發妻劉氏,日夜煎藥守候,愁雲慘淡。
到了第五日夜裏,更深人靜,窗外北風呼嘯,屋內燭火搖曳,忽明忽暗。方文清正處於半夢半醒之間,迷迷糊糊聽得枕畔有極細極脆的聲音喚道:“花娘子迎郎君。”
那聲音細若遊絲,卻又清晰入耳,好似有人在耳邊吹氣一般。方文清心中一驚,奮力睜開雙眼,借著昏黃的燭光,卻見枕邊赫然立著一個小小女子,身高不過三寸許,身著淡綠羅裙,眉目如畫,姣好動人,正仰著頭,笑吟吟地看著他。
方文清雖是讀書人,素來不信怪力亂神,但這般詭景當前,不由得他不驚。他隻當是病中眼花,或是何種妖魅作祟,心中一股無名火起,加上病痛折磨,哪裏還有心思搭話,狠狠一口唾沫便吐了過去,喝道:“何方妖孽,敢來戲弄我也!”
那三寸小女子身手竟極是矯健,輕輕一躍便避開了,也不惱怒,隻是理了理裙擺,正色道:“郎君好生無禮。青兒改日再來見過郎君。”說罷,身形一晃,便鑽入枕下不見了蹤影。
方文清大駭,拚盡力氣喊道:“娘子!快來!”
劉氏在腳踏上打盹,聽得呼喚,急忙起身:“官人何事?”
方文清顫聲道:“方纔枕邊有個三寸小人,說是甚麽花娘子迎我,已被我唾罵走了,如今鑽在枕下,快快移開枕頭一觀!”
劉氏雖也害怕,但見丈夫言之鑿鑿,便壯著膽子挪開枕頭。這一看,夫妻二人皆是倒吸一口涼氣。隻見那枕蓆之間,赫然印著幾枚麥粒大小的腳印,纖纖如蓮瓣,清晰可見,直延伸至床沿邊,憑空消失。
劉氏驚道:“官人,莫不是衝撞了花神?”
話音未落,忽聽得屋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那是守夜的仆婦王婆子。這王婆子平日裏有些貪小便宜,手腳也不甚幹淨,劉氏因家中拮據,隻留她做個幫手。此時,王婆子推門而入,動作卻極是僵硬,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床上,口中發出的聲音竟變得尖細詭異,全然不似平日那粗嘎嗓音:
“我是青兒,娘子請郎君嚐雪藕。”
方文清大驚失色,這分明是那三寸小女子的口吻!隻見王婆子神情漠然,彷彿被甚麽東西附了體一般。
劉氏護在夫君身前,顫聲道:“妾身夫君重病在身,恐怕無福消受,請……請那位娘子體諒。”
那被附體的王婆子冷笑一聲,神情竟透出幾分媚態,道:“藕當送至。”說罷,身子一軟,癱倒在地,頃刻間便鼾聲如雷,昏睡過去。
夫妻二人麵麵相覷,哪裏還敢入睡,隻盼天明。
次日清晨,王婆子醒來,對昨夜之事全無記憶,隻道是做了個夢。方文清病體沉重,仍舊動彈不得。劉氏正憂心忡忡,忽見枕畔憑空多了一物,取來一看,竟是一節潔白如玉的雪藕,不過手指長短,卻晶瑩剔透,異香撲鼻,在這寒冬臘月,實乃罕見之物。
方文清想起昨夜之言,心道:“既是神異之物,或許能救我性命。”便讓劉氏削去藕皮,吃下那雪藕。
說來也怪,那藕入口即化,一股清涼之氣直衝頂門,頃刻間流遍四肢百骸。方文清隻覺那積壓在胸口的沉悶之氣瞬間消散,身上重壓盡去,手腳竟也能活動了。不出半個時辰,竟是大病痊癒,精神抖擻,彷彿從未病過一般。
劉氏喜極而泣,方文清亦是感歎:“這花娘子究竟是何方神聖?對我有恩,當設壇祭祀。”
這日午後,方文清正在書房調養精神,忽聽得牆外傳來一陣喧嘩。原來隔壁那趙員外家正在大宴賓客。這趙員外名喚趙大富,乃是城中一霸,仗著家裏有幾個錢,勾結官府,欺男霸女,無惡不作。他生平最好那奇花異草,府中建有一座“聚芳園”,搜羅天下名品,以此炫耀。
方文清平日裏最瞧不起這等惡紳,故而雖是鄰居,卻從不往來。
隻聽得牆外趙員外罵罵咧咧:“甚麽稀罕物!連個影兒都尋不見,養你們這群廢物何用!”
少頃,趙府的管家探頭探腦地出現在牆頭,見方文清正在院中,便皮笑肉不笑地拱手道:“方秀才,我家老爺尋不見了一件寶貝,聞聽秀纔是個清白人家,不知可曾見過甚麽怪異之物?”
方文清心中一動,想起那三寸女子與雪藕之事,但這等奇遇,豈能與這等惡人言說?便淡然道:“在下閉門養病,兩耳不聞窗外事,未曾見得甚麽。”
那管家冷哼一聲,嘀咕道:“怪了,明明聽見動靜是從這邊響的。”說罷,悻悻而去。
當晚,月黑風高。方文清因白日睡足,此刻正挑燈夜讀。忽覺一陣異香襲來,那香味竟與白日所食雪藕一般無二。隻見書案之上,霧氣氤氳,那三寸小女子再次現身,隻是這次,她並非獨自一人,身後竟還跟著一位稍高些的女子,約莫五寸許,身著粉霞錦綬,容貌絕美,儀態萬方。
二小人並不以此身量見絀,反而大大方方地朝方文清盈盈一拜。
那綠衣小女道:“妾身青兒,那日驚擾郎君,特來賠禮。”
那粉衣女子開口,聲如珠玉,溫婉動聽:“妾身乃花信風使者,偶以此身為寄。那日郎君病重,實乃邪祟入體,特以此藕相贈,助郎君康複。”
方文清急忙起身還禮,道:“多謝娘子救命之恩。不知娘子究竟何方神聖?”
花娘子歎道:“我本是這園中一株千年碧蓮所化,以此身遊曆人間。隻因隔壁趙員外,貪得無厭,要強行挖掘我的本體去裝點他的壽宴,且他在園中殺生太多,怨氣衝天,壞了我修行的地脈風水。我若不走,恐遭毒手;若要走,又捨不得這千年道行。故而特來相求郎君。”
方文清聞言,義憤填膺:“那趙員外魚肉鄉裏,早該遭報應。娘子有何吩咐,在下雖是一介書生,亦當義不容辭。”
花娘子道:“郎君宅心仁厚,自有福報。那趙員外明日便會動手挖藕,隻求郎君明日若在家中聽到異響,切勿驚慌,隻需將此物埋於院中桃樹下即可。”說罷,遞過一片幹枯的蓮葉,轉瞬化作一陣清風不見了。
次日一早,方家便聽得隔壁趙府人聲鼎沸,鑼鼓喧天。原來趙員外今日做壽,又要挖那傳說中的“寶藕”來充麵子。
且說那趙員外,為了討好知府大人,特意誇下海口,說自家池塘有神藕顯靈。知府大人好奇,便前來赴宴。趙員外命家丁抽幹了池塘的水,命幾十個家丁下去翻泥。
正午時分,驕陽似火。趙員外陪知府坐在涼亭中飲酒,催促家丁快挖。忽聽得池塘底下一陣怪叫,似雷鳴,又似龍吟。緊接著,泥漿翻湧,一個家丁慘叫一聲,竟被一股力量甩向半空,重重摔在地上,斷了腿骨。
趙員外大怒:“甚麽妖孽!給我用鐵鍬挖,用鋤頭刨!挖不出來,打斷你們的狗腿!”
家丁們無奈,隻得揮舞利器猛挖。這一挖,卻挖出了禍事。
隻見那淤泥深處,緩緩滲出殷紅的血水,越流越多,頃刻間染紅了半畝方塘。那知府大人臉色大變:“趙員外,你這園中莫非有冤情?”
趙員外也慌了神,正欲辯解,忽見那血水之中,湧出一股黑氣,直撲趙員外麵門。趙員外大叫一聲,仰麵栽倒,口吐白沫,四肢抽搐。
此時,方文清在自家院中,聽得隔壁慘叫連連,想起花娘子之言,便將那片蓮葉埋於桃樹下。剛埋好,便覺地動山搖,隔壁趙府那邊傳來轟隆一聲巨響,彷彿地陷一般。
待到風平浪靜,方文清登上樓頭檢視,隻見趙府那座奢華的“聚芳園”竟塌陷了大半,那池塘更是變成了一個深不見底的黑窟窿,冒著森森寒氣。
趙員外被救醒後,卻已變得瘋瘋癲癲,隻會滿地打滾,口稱“花神饒命,再也不敢了”,竟是嚇失了心神。那知府大人大怒,查問之下,得知趙員外平日裏多行不義,今日又因貪婪觸怒神靈,便命人將其抓捕下獄,查抄家產,以平民憤。趙家家破人亡,妻離子散,正應了那句“惡有惡報”。
再說方文清,自那夜之後,夜夜夢見自己在一片荷塘邊讀書,文思泉湧。
三個月後,春暖花開。方文清院中那株老桃樹下,竟奇跡般地生出一株碧綠的蓮芽,不沾泥土,生於清水瓷盆之中,亭亭玉立。
一日夜裏,方文清獨坐月下,忽見那蓮葉之上,坐著一位絕色佳人,正是那花娘子。她此刻已有人身大小,笑意盈盈道:“郎君大難已過,福運將至。妾身感念郎君高義,願結為秦晉之好,不知郎君意下如何?”
方文清驚喜交加,卻又有些猶豫:“在下家徒四壁……”
花娘子掩口笑道:“這有何難?”說罷,手指一點,院中破敗籬笆化作玉石欄杆,茅屋化作青磚瓦房,倉廩之中,穀物滿盈。
劉氏聞聲而出,見此情景,也是歡喜不已,便為二人操持了婚事。
原來,那花娘子本是天界一株並蒂蓮,因犯錯被貶下凡間,需受那紅塵之苦,遇善則昌,遇惡則亡。趙員外兇殘貪婪,欲毀其根,故而招致毀滅;方文清仁厚正直,雖唾之乃是正氣拒邪,後又能仗義相助,故而得此善果。
此後,方文清在妻妾的輔佐下,連中三元,踏入仕途。後來更是官至一品,為百姓做了無數好事。而那徐州城西的趙府舊址,每逢月夜,便有鬼哭狼嚎之聲,路人皆不敢近,成了警示後人的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