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國,天下大亂,梁唐晉漢周,輪番登場。這亂世之中,人命賤如草芥,反倒是一些山精水怪,趁著這兵連禍結的當口,修成正果,霸占一方天地,作威作福。
且說後晉天福年間,滑州地界出了位好官,姓韋名秀莊,官拜滑州刺史。這韋大人本是武將出身,生得虎背熊腰,一臉絡腮胡須,武藝超群,平日裏最見不得那邪魔外道。他治理滑州,賞罰分明,治下百姓雖苦,倒也還能勉強餬口。
這年入秋,本是秋高氣爽之時,可滑州城外的黃河水,卻有些邪門。那水位不降反升,渾濁的浪頭一個勁兒地拍打著堤岸,日夜不停發出“嗚嗚”的怪響,好似這地底下的冤魂在啼哭。更怪的是,這河水透著一股子腥臭味,離著老遠就能聞見,熏得人腦仁疼。
韋秀莊心裏頭不踏實,每日都要親自去堤上巡視。
這一日傍晚,殘陽如血,將那黃河水染得通紅一片,看著驚心動魄。韋秀莊帶著兩名親兵,登上了北麵的城樓。他手扶垛口,皺眉望向那滾滾濁流。此時天色陰沉,烏雲壓頂,明明才剛入夜,四周卻黑得像鍋底似的。
正看間,忽覺一陣陰風刮過,那風冷得刺骨,直往人骨頭縫裏鑽。兩名親兵忍不住打了個寒顫,牙關打戰。韋秀莊卻是個硬骨頭,腰桿挺得筆直,厲聲喝道:“何方妖孽,敢在刺史麵前裝神弄鬼!”
話音剛落,隻見城樓的陰影裏,緩緩轉出一個人來。
韋秀莊定睛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這人身材高大,穿著一身紫金蟒袍,頭上戴著朱紅的高冠,麵如重棗,長髯飄飄,看著倒是一派正氣的模樣。可那一雙眼珠子,卻沒半點眼白,漆黑如墨,深不見底,隱隱還透著幽光。
那紫衣人幾步走到韋秀莊跟前,也不廢話,推金山倒玉柱,“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拱手便拜:“本城城隍,參見刺史大人。”
韋秀莊心中一凜,手按刀柄,沉聲道:“本官乃是陽間命官,尊神乃陰司正神,陰陽殊途,今日尊神現身,莫非有什麽大事?”
城隍抬起頭,那漆黑的雙眼中竟似有焦急之色,沉聲道:“大人有所不知,大禍將至。那黃河裏的河神,起了歹心。他嫌這河道彎繞,氣運不暢,欲要強行遷徙河道。那新選的河道,不偏不倚,正要貫穿我這滑州城!一旦得逞,滿城百姓,皆成水中枯骨,化作他修煉魔功的養料。”
韋秀莊聞言,心頭火起,怒道:“這河神好生霸道!上天有好生之德,他怎敢如此肆意妄為?難道就沒有天條管束麽?”
城隍苦笑道:“如今世道崩壞,人心不古,天庭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那河神仗著占據黃河天險,水勢滔天,法力早已今非昔比。他定下五日之期,要與我在城前鬥法。若我輸了,他便借水勢毀城。可他如今勢大,我……恐怕力有不逮。”
“那你求我作甚?我乃凡人,不通法術,如何助你?”韋秀莊疑惑道。
城隍神色肅然,從袖中抽出一塊令牌,雙手呈上:“大人乃是朝廷命官,身負浩然正氣與一方百姓的香火願力。若大人肯借我弓弩手兩千,屆時登城助陣,以陽間的煞氣衝破他的妖氛,我便可借大人之勢,一擊破敵。”
韋秀莊看著那塊散發著淡淡幽光的令牌,心中權衡利弊。借兵給鬼神,這事若是傳出去,怕是烏紗帽不保。可若是不救,這滿城百姓……
“罷了!”韋秀莊猛地一揮手,“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況是為了滿城性命!城隍大人,本官應你了!隻是這弓手……”
“隻需兩千,就在五日後的子時。”城隍大喜,再拜道,“大人高義,小神銘記五內。切記,屆時隻需讓軍士對準河上白氣射箭即可。切記,切記!”
言罷,那紫衣人化作一團青煙,瞬間消散在夜色之中。兩名親兵此時纔回過神來,戰戰兢兢地問:“大……大人,方纔那是……”
韋秀莊目光如炬,沉聲道:“那是本城的守護神。傳令下去,集結城中所有弓弩手,五日後子時,隨我登城殺敵!”
接下來的幾日,黃河水越發洶湧,那腥臭味也越發濃烈。到了第五日夜裏,烏雲密佈,狂風大作,整個滑州城彷彿飄搖在怒海中的一葉扁舟。
韋秀莊身披重甲,立於城樓正中。他身後的兩千弓手,個個麵色凝重,手持強弓,箭壺裏插滿了特製的破甲重箭。韋秀莊為了壯膽,特意命人在箭頭上塗抹了雄黃和黑狗血,這是民間辟邪的老法子,管不管用不好說,至少求個心安。
子時剛到,隻聽得河床中央傳來一聲淒厲的長嘯,好似千萬隻夜梟同時啼哭,震得人耳膜生疼。
“來了!”韋秀莊大喝一聲。
隻見那河麵之上,猛然騰起一股衝天白氣。那白氣翻滾湧動,好似一條巨大的白蟒,張牙舞爪,直撲滑州城而來。白氣之中,隱隱可見無數猙獰鬼臉,皆是那些溺水冤魂,在淒厲嘶吼,聽得人心驚膽戰。
就在這時,城樓之上猛然竄出一股青氣,迎風見長,化作一位金甲神人,正是那日見過的城隍。城隍手持鋼鞭,怒喝一聲:“孽畜!焉敢亂我城池,傷我百姓!”
兩股氣在半空中狠狠撞在一起。刹那間,飛沙走石,狂風呼嘯。那白氣勢大,帶著滔天水勢,壓得青氣節節敗退。城樓上的瓦片被勁氣激得粉碎,劈裏啪啦往下掉,彷彿隨時都要崩塌。
“哈哈哈!小小城隍,不過是個靠香火活著的泥塑木雕,也敢擋本座的宏圖霸業?”白氣中傳來一個陰冷的聲音,緊接著,那白氣猛然膨脹,化作一隻巨大的鬼爪,帶著千鈞之力,狠狠抓向城樓。
城隍此時顯出力竭之態,青氣黯淡,眼看就要支撐不住。
城下的軍士們個個麵色慘白,雙腿發抖。這等神鬼鬥法,凡人哪裏見過?
“眾軍聽令!”韋秀莊猛地拔出腰間大刀,一聲怒吼,聲如炸雷,“不要怕!那是妖孽!給我瞄準那白氣,射!”
兩千弓手被這一聲怒吼驚醒,本能地拉開弓弦。
“嗖嗖嗖——!”
兩千支利箭離弦而出,帶著尖銳的嘯聲,在夜空中劃出一道道流星般的軌跡,狠狠紮進那團白氣之中。
奇跡發生了。原本那看似無形無質的白氣,被這漫天箭雨一射,竟發出一陣陣“滋滋”的聲響,好似滾油潑進了積雪裏。那些塗抹了雄黃狗血的箭矢,更是燃起幽幽的火光,將白氣燒出一個個大洞。
隻聽得白氣中傳來一聲慘叫:“啊!這是什麽煞氣?痛煞我也!”
原來,凡人雖無神通,但軍伍之中,常年征戰沙場,身上自帶一股血煞之氣。更何況這兩千人皆是為了保家衛國而戰,這一股子陽剛正氣,正是那陰邪水鬼的剋星!
“好!”城隍見狀,精神大振,手中鋼鞭揮舞,青氣暴漲,反撲過去,“孽畜,你也嚐嚐凡間正義的厲害!”
那河神吃了痛,惱羞成怒,白氣重新凝聚,這次不再攻擊城隍,而是化作無數道黑色的水箭,鋪天蓋地射向城頭的士兵。
“舉盾!”韋秀莊大喝一聲,一把奪過身邊親兵的長盾,護住身前。
“叮叮當當”一陣亂響,那些水箭砸在盾牌上,竟如鐵石般堅硬。幾個躲避不及的士兵被水箭擦傷,頓時皮開肉綻,傷口處泛起一層黑氣。
“不要停!繼續射!給老子狠狠地射!”韋秀莊不顧手臂被水箭劃傷,鮮血直流,依然揮刀指揮,“誰敢後退一步,立斬不赦!身後就是你們的妻兒老小,退了就是死,拚了還有活路!”
士兵們見主將如此神勇,原本的恐懼一掃而空,個個雙目赤紅,那是被血性激起了鬥誌。有的士兵箭射光了,便拔出腰刀,狠狠劈砍那些試圖攀上城頭的水鬼幻影。
這滑州城頭,竟成了陰陽兩界的絞肉機。
這陽間的殺伐之氣,終究是那河神始料未及的。他算計了天時地利,卻漏算了這滑州刺史是個不要命的硬茬子,更漏算了這兩千凡人兒郎的鐵血煞氣。
雙方僵持了約莫半個時辰,那白氣漸漸不支,變得稀薄起來。反觀城樓青氣,借著凡人的勇氣,越戰越勇,光芒大盛,將半個滑州城都照得通亮。
“孽畜,哪裏走!”城隍抓住時機,青氣化作一隻遮天巨手,一把抓住了白氣中的核心,用力一捏。
“不!本座千年道行……不!”
隨著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叫,那團白氣瞬間炸裂,化作點點熒光消散在夜空中。與此同時,城下那咆哮的河水彷彿失去了控製,發出“轟隆”一聲巨響,竟硬生生向後退去。
風停了,雲散了。一輪明月破雲而出,照得城樓上下亮堂堂的。
韋秀莊大口喘著粗氣,隻覺雙臂酸軟,身上大小傷口十幾處,鮮血染紅了戰袍。他回頭看去,隻見城頭上躺倒了百十個士兵,多是脫力昏厥,並無一人喪命。那城隍顯出身形,對著韋秀莊深深一揖:“多謝大人相助,河神已重傷逃遁,百年不敢再犯。河水已退五六裏,城池無憂了。”
言罷,化作清風散去。
次日天明,百姓們推開家門,發現昨日還要沒過堤岸的黃河水,竟真的一夜之間退去了五六裏遠,露出了大片的河灘。河灘上,躺著一條長達數十丈的白色死蟒,身上密密麻麻插滿了箭矢,已然腐爛發臭。眾人才知,昨夜確是斬了妖龍。
韋秀莊借兵退水的事跡,很快傳遍了十裏八鄉。百姓們無不感念韋大人的恩德,城中城隍廟的香火更是終日不絕。
卻說那河神,因貪婪成性,妄圖吞噬生靈,最終被破了法身,道行盡毀。它那殘破的元神本想尋個偏僻水潭苟延殘喘,誰料因果迴圈,報應不爽。它身受重傷,竟被一群平日裏受它欺壓的水族小妖發現。這些蝦兵蟹將,平日裏沒少受它虐待,此刻見大王落難,哪裏肯放過這落井下石的機會。
一群水獺、蛤蟆精一擁而上,將這不可一世的河神分而食之,連骨頭渣子都沒剩下。惡人自有惡磨,作惡多端終有報,這河神連投胎轉世的機會都沒了,徹底灰飛煙滅。
而韋秀莊,因護城有功,深受百姓愛戴,後來官運亨通,一生平安。那兩千弓手,事後皆覺身輕體健,百病不侵,原來那是那一夜廝殺,得了城隍暗中賜下的福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