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漢年間,嶺南之地多瘴氣,山川險惡,非中原可比。彼時,有一縣尉名喚杜萬,其兄名杜成,兄弟二人皆在嶺南任職。杜成為人剛正,頗有膽識,而杜萬心思細密,兄弟情深。這嶺南雖偏遠,卻也是奇聞軼事叢生之所,今日所講,便是那杜成的一段驚魂奇遇。
話說杜成任嶺南某縣縣尉,那一帶崇山峻嶺,古木參天,常有毒霧彌漫。杜成攜妻張氏赴任,張氏本是中原嬌弱女子,哪受過這般苦楚?不出半載,便染上重瘴。那病勢來得凶猛,上吐下瀉,不出三日,竟已氣絕。
杜成悲痛欲絕,然嶺南習俗,客死他鄉者屍身不能久留,且正值酷暑,屍身易腐。無奈之下,杜成隻得暫將愛妻屍身瘞於城外一處絕壁之下。那絕壁高聳入雲,下臨深潭,人跡罕至,杜成想著待秋涼後再行遷葬,便含淚拜別。
光陰荏苒,轉眼過了數月。杜成心中始終掛念亡妻屍骨未寒,孤懸野外,遂備了祭品、裹屍布,獨自一人前往絕壁收骨。
那日天色陰沉,山風呼嘯,如鬼哭狼嚎。杜成攀藤附葛,尋至那絕壁之下。待他定睛一看,不禁大驚失色。原本埋葬妻子的土穴竟已空空如也,僅有當時包裹屍身的一領蘆席,殘破不堪地散落在亂石間。
杜成心中大駭,莫非是被豺狼野狗刨食了?若真如此,屍骨必散落四周。他四處搜尋,忽見一旁巨石之上,隱隱有一條小徑,覆滿青苔,似有人行之痕跡。杜成心下生疑,仗著膽大,循徑而上。
行不多時,見一石窟,洞口藤蔓遮掩,陰風陣陣。杜成撥開藤蔓,向內探視,隻見洞內幽暗,隱約有喘息之聲。他壯著膽子點起火折,一步踏入,眼前的景象直嚇得他三魂丟了七魄,六魄走了三魂。
隻見那角落裏蜷縮著一物,渾身**,長發披散遮麵,麵板上生滿黑斑,指甲利如鉤爪,哪裏還有半分人形?杜成正欲退縮,那怪物卻猛然抬頭,露出一雙熟悉的眸子,雖猙獰渾濁,卻依稀能辨出是亡妻張氏的模樣。
張氏見是杜成,眼中垂淚,卻不敢起身,隻是懷中緊緊護著一物。杜成定睛細看,見她懷中竟抱著一幼童,身旁還依偎著一稍大孩童。那兩個孩童生得極為怪異,頭如麥鬥,眼似銅鈴,血盆大口,獠牙外翻,活脫脫便是那廟裏泥塑的“夜叉羅刹”之相。
杜成驚得倒退數步,顫聲道:“你……你可是吾妻張氏?”
張氏見狀,急急伸出手指,在地上劃寫。因指甲太長,劃得石屑紛飛,須臾寫就一行字:“吾複活,為夜叉所得。此二子,吾所生也。”
杜成看罷,隻覺五雷轟頂,心中悲涼恐懼交織。原來妻子未死,竟落入這等妖物手中,還生下了這兩個妖童!
張氏寫罷,忽然張口,聲音沙啞如磨砂,急促道:“郎君速去!那夜叉力大無窮,嗜血成性,若它歸來,必殺汝!”
杜成雖懼,卻也不忍棄妻而去,問道:“我怎能丟你在此受苦?不如隨我同歸!”
張氏慘笑一聲,搖頭道:“我已非人,去亦無用。這兩個孽種乃夜叉骨血,它必不肯放手。郎君快走,遲則性命不保!”
杜成心中天人交戰,終是一咬牙,解下外袍欲裹住妻子。張氏卻猛地推開他,指了指洞外,神色淒厲:“莫要管我!帶走孩子或許還能保你一命,快走!”
正此時,洞外忽傳來一聲震天動地的咆哮,腥風撲麵,顯然是那夜叉歸來了。杜成嚇得渾身一顫,張氏神色大變,一把將懷中幼童和身旁孩童推向杜成,厲聲道:“抱走!莫讓它們看見!”
杜成也是情急拚命,一把抱起兩個沉甸甸的妖童,跌跌撞撞向洞外跑去。那兩個妖童在他懷中雖未反抗,卻也不住扭動,力道極大。
杜成奔出洞外,循路狂奔,直奔山腳溪流旁。他早備有舟船在此,跳上小舟,奮力劃槳,離岸而去。回頭看時,隻見那絕壁之上,並未有追兵,心中稍安。
然舟行不及二裏,忽聞岸上傳來淒厲至極的號叫聲。杜成回頭望去,隻見岸邊一塊巨石之上,立著一尊高大黑影。那黑影身形丈許,青麵獠牙,正是那傳說中的夜叉!
夜叉手中並未持有兵器,隻是雙目死死盯著江心小舟,發出一聲聲悲鳴,聲如裂帛,震得山林瑟瑟發抖。它並未下水追趕,隻是立在岸邊,望著那兩個被杜成抱走的孩子。
此時,懷中那兩個妖童似乎感應到了什麽,竟也張口發出怪叫,欲跳入江中。杜成此時方纔驚覺,這哪裏是什麽孩子,分明是兩個食人的妖魔!若帶回縣衙,必成大患;若留其在世,恐害人性命。
正猶豫間,隻見岸上那夜叉見舟行漸遠,神色變得極度狂躁暴怒。它猛地仰天長嘯,竟做出了一件令杜成此生難忘之事。
那夜叉將手中抓著的一物——竟似是剛才未及帶走的另一獵物,或是某種祭品——生生撕裂,血雨灑落。隨後,它對著江麵發出最後一聲絕望而怨毒的嘶吼,竟狠狠撞向身側巨石,以此自戕,隨即便是一動不動,彷彿為了追隨那被帶走的孩子,又彷彿是因失了骨肉而自絕。
杜成看著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那夜叉雖是妖魔,卻亦有骨肉親情,隻是這情分建立在邪孽之上,終究不為天地所容。
懷中兩個妖童見父已死,亦是躁動不安,張口便要咬杜成手臂。杜成大怒,心中暗道:“此等孽畜,留之何用!若非妻子仁慈,我今日必死無疑。然此妖物若留於世,必害無數生靈。”
他心中念頭轉過,當即停下船槳,對著江心默默祝禱:“妻啊,非是夫君狠心,此二子既為夜叉之後,本性難馴,留之恐禍害蒼生。今日我便替天行道,也是為你解脫。”
言罷,杜成猛地舉起一個妖童,用力擲入滾滾江水之中。那妖童尚未反應過來,便被捲入漩渦。另一妖童見狀,欲撲上前撕咬,杜成眼疾手快,抽出腰間佩刀,一刀斬下其頭顱,亦拋入江中。
江水瞬間被染紅,旋即被波濤吞沒。
杜成癱坐船頭,望著那絕壁方向,長歎一聲。此番收骨,雖未見妻骨,卻知妻尚在人世,雖為人妖殊途,卻也知曉她尚有一絲人性未泯,救了自己一命。
數日後,杜成回到縣衙,將此事告知弟弟杜萬。杜萬聽罷,唏噓不已,道:“兄長此舉,雖似無情,實乃大仁。那夜叉以此為孽,終得惡報;嫂嫂雖苦,卻因一念之仁救了兄長,也算是在這亂局中積了陰德。”
自此之後,杜成再未娶,常以此事警醒世人:萬物有靈,善惡有報。那夜叉縱有愛子之心,卻行的是擄掠食人之惡事,終落得個斷子絕孫、自撞山壁的下場;而張氏雖陷魔窟,卻未泯滅良知,終救夫君一命,全了這段未了情緣。
至於那嶺南絕壁之下,每逢風雨之夜,山民們偶爾還能聽到隱隱約約的哭聲,也不知是那夜叉的亡魂在哭,還是那苦命的張氏在訴說著這荒唐而又淒慘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