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梁貞明年間,天下大亂,藩鎮割據,兵連禍結。朱溫大軍如黑雲壓城,將陳州圍得鐵桶一般。城中糧道斷絕,不過月餘,米價飛漲至鬥金難求,百姓初時食草根樹皮,繼而煮浮萍、嚼皮革,最後竟至易子而食的慘境。
陳州城內,餓殍遍野,死氣沉沉。無論男女老少,皆麵如金紙,眼窩深陷,腹如鼓鳴。就在這絕望之際,一名遊方僧人翩然而至。
這僧人法號“慈應”,生得慈眉善目,身披一襲雖破舊卻潔淨的紅色袈裟,麵皮白淨,毫無菜色,在這滿城饑民中顯得格格不入。他自稱得如來真傳,能行“辟穀咒”,以此咒加持米糧,一粒米可化千斤粥,食之可七日不饑。
慈應僧徑直占了城隍廟前的空地,架起一口如磨盤大的鐵鍋。他並不討米,隻令隨行的兩個小沙彌從井中打水,傾入鍋中,隨後盤膝坐於鍋前,口中念念有詞,雙手結印。片刻後,他袖袍一揮,大喝一聲:“開!”
眾人湊近一看,那原本清澈的井水,竟瞬間變得猩紅粘稠,香氣撲鼻。那香氣霸道得很,隻一吸,便覺腹中饑餓感稍減。
慈應僧麵帶悲憫,朗聲道:“眾生皆苦,貧僧以此佛粥度爾等劫難。來,食之。”
饑民們早已餓得神誌不清,哪裏還顧得上探究粥從何來?一聞此言,瘋了一般湧上前去。慈應僧令小沙彌施粥,每人僅得一勺。那粥紅得妖異,掛勺不滴,入口滑膩,竟有一股難以言喻的甘甜。眾人吞下肚去,隻覺一股暖流湧向四肢百骸,腹中飽脹感頓生,果然不再饑餓。
一時之間,陳州城內百姓對慈應僧奉若神明,稱其為“活佛”。城隍廟前香火鼎盛,日日跪拜者成百上千。慈應僧卻隻淡然處之,日日施粥,隻是那粥色越發猩紅,味道也越發腥甜。
然而,這詭異的好日子,終是被有心人看破了端倪。
城中有一更夫,名喚張老漢。這張老漢是個老實巴交的鰥夫,膝下隻有一女,喚作阿秀。阿秀年方二八,生得溫婉可人。父女二人相依為命,靠著那碗“佛粥”,勉強苟活。
這日夜裏,張老漢剛吃過晚飯,覺得腹中飽脹,精力充沛,便提著燈籠去巡街。路過城隍廟後巷時,忽聞一陣磨刀聲,“霍霍、霍霍”,在寂靜的深夜裏顯得格外刺耳。
此時已是子時,何人深夜磨刀?
張老漢心中生疑,便滅了燈籠,躡手躡腳地摸過牆根。借著如霜的月色,他透過殘破的牆縫,往裏一瞧,這一瞧,險些將他魂魄嚇散。
隻見那平日裏寶相莊嚴的慈應僧,此刻正赤著上身,手裏握著一把寒光閃閃的剔骨尖刀。而在他麵前的案板上,赫然擺放著幾具殘缺不全的屍身!
那些屍身身形瘦小,皆是稚童模樣。慈應僧麵無表情,手中尖刀飛舞,如剔腐肉般將孩童皮肉削下,扔入旁側的大缸之中。缸中已滿是被剔下的骨肉,血水橫流。
慈應僧一邊磨刀,一邊低聲冷笑:“朱溫圍城,天賜機緣。若非這亂世饑荒,哪得這許多純淨童男童女血肉以此煉那‘血肉法’?待貧僧功德圓滿,這陳州城滿城百姓,皆是我的養料。”
張老漢聽得真切,隻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原來那救命的“佛粥”,竟是這妖僧用孩童血肉熬成的肉糜!
他嚇得手腳冰涼,正欲轉身離去,腳下卻踩斷了一根枯枝。“哢嚓”一聲輕響,在這寂靜夜裏宛如驚雷。
院內磨刀聲驟停。
慈應僧猛地轉頭,雙目在黑暗中閃著幽幽綠光,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既然來了,何必急著走?”
張老漢大叫一聲“苦也”,提腿便跑。隻覺身後陰風陣陣,並未聽見腳步聲,卻有一隻冰冷的手掌已搭在了他的肩頭。
“老丈,既然你也餓了,不如施捨一身皮囊,成就貧僧功德?”慈應僧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陰冷如毒蛇吐信。
張老漢驚恐回頭,隻見慈應僧麵容扭曲,張口露出滿口尖牙,竟不似人形。張老漢心中掛念家中女兒,也不知哪裏來的力氣,猛地一口咬向慈應僧的手腕,趁妖僧吃痛,奮力掙脫,連滾帶爬地向家中奔去。
慈應僧並未追趕,隻是站在月下冷笑:“跑吧,跑得越快,那恐懼的味道便越鮮美。”
張老漢氣喘籲籲衝回家中,一把推開門,卻見女兒阿秀正坐在桌前,借著月光補衣裳。見父親神色慌張,滿頭大汗,阿秀忙起身問道:“爹,出了何事?”
張老漢一把抓住女兒的手,顫抖道:“秀兒,快走!那和尚……那和尚是妖人!他熬的是人肉粥!他在殺人!”
阿秀聞言,手中針線落地,眼中閃過一絲驚恐:“爹,你說什麽?”
張老漢不及細說,拉著阿秀便要出門逃難。誰知阿秀腳下卻似生了根一般,紋絲不動。
“秀兒,快走啊!”張老漢急得大喊。
阿秀緩緩抬起頭,借著月光,張老漢駭然發現,女兒原本清秀的麵龐竟有些扭曲,雙目赤紅如血,嘴唇哆嗦著,竟露出了兩顆白森森的獠牙!
“爹,我好餓啊……”阿秀的聲音變得嘶啞低沉,完全不像平日。
張老漢如遭雷擊,癱坐在地:“兒啊,你……你也……”
“那粥太好吃了,爹,我好餓,我好餓!”阿秀嘶吼著,猛地撲向張老漢,雙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那指甲暴漲,如利刃般刺入皮肉。
張老漢拚命掙紮,心中悲憤交加。他一生行善,謹小慎微,沒承想竟落得這般下場,被親生女兒所食。就在他即將窒息之際,猛然想起懷中揣著的一把鐵尺,那是巡街防身之物。
“爹對不起你!”張老漢老淚縱橫,猛地掏出鐵尺,狠狠敲在阿秀後腦。阿秀悶哼一聲,昏死過去。
張老漢顧不得悲傷,此時門外已傳來嘈雜的腳步聲和嘶吼聲。他扒在門縫一看,隻見大街上,那些平日裏溫順的百姓,此刻皆變得麵目猙獰,長著獠牙,雙眼泛綠,正在瘋狂地撕咬著尚未變異之人的喉管。
原來,那妖僧的肉粥不僅是果腹之物,更是煉屍毒的引子。食之者,白日無異,夜間則化為嗜血屍傀,受其操控。
“慈應!你這畜生!”張老漢絕望怒吼。
此時,一陣陰笑聲從屋頂傳來。慈應僧負手而立,紅衣飄飄,宛如地獄修羅:“老丈,你既不食粥,便做那藥渣吧。”
說罷,他一揮袖,四周的屍傀百姓便如潮水般向張老漢湧來。
張老漢退無可退,背靠著屋內神龕,那是他亡妻牌位所在。看著滿屋湧入的怪物,看著地上昏迷的女兒,張老漢心中一片死寂,繼而化作滔天恨意。
“既然活不成,那便同歸於盡!”
張老漢猛地從神龕下摸出一個陶罐。那是前些日子,他巡街時在古井旁撿到的一枚奇異的“雷火彈”,據說是位方士煉丹失敗之物,觸火即爆,威力驚人。他本想賣了換米,卻一直留著。
此時,慈應僧已跳下屋頂,緩步走來,手中尖刀滴著鮮血:“老丈,受死吧。”
屋外的屍傀也已逼近,領頭者正是蘇醒過來的阿秀,她張著血盆大口,向父親撲來。
張老漢老淚縱橫,看了一眼這人間煉獄,看了一眼那害人的妖僧。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那雷火彈上,隨後用盡全身力氣,將手中燈籠狠狠砸向陶罐,雙臂張開,死死抱住了撲上來的“女兒”。
“妖孽!還我陳州太平!”
“轟——!!!”
一聲巨響,地動山搖。張老漢的小屋瞬間被烈火吞噬,火光衝天,宛如白晝。那雷火彈威力極大,竟引動了地下的沼氣,火舌如龍,瞬間卷向四周。
那些屍傀被雷火一激,皆發出淒厲慘叫,皮肉遇火即燃,瞬間化為灰燼。慈應僧離得最近,本想用法力抵擋,卻沒料到這凡人竟有如此烈性手段。
雷火炸裂,混著張老漢一腔怨氣,竟破了慈應僧的“血肉法”。慈應僧避之不及,被雷火正中麵門,護體妖氣瞬間潰散。
“啊!凡人螻蟻,竟敢傷我金身!”慈應僧慘叫一聲,渾身上下燃起幽綠鬼火。他此時再無半點佛門莊嚴,身形扭曲,化作一團腥臭黑煙,想要衝天而起逃遁。
然而,城隍廟乃是陰陽交界之地,城隍爺雖是泥塑木雕,卻受一城香火,自有靈性。
就在黑煙欲逃之際,城隍廟內突然傳來一聲怒喝:“妖孽休走!”
隻見廟內城隍神像雙目圓睜,射出兩道金光,直刺那團黑煙。與此同時,被張老漢引爆的火勢順風而至,將那黑煙死死困住。
慈應僧在火中哀嚎,聲音尖銳刺耳:“我乃活佛!我乃活佛!我不甘心!”
“活佛?我看是活魔!”一聲稚嫩卻威嚴的聲音響起。
隻見火光中,隱隱浮現出無數孩童的身影,他們皆是被慈應僧殘害的冤魂。這些孩童麵帶怒色,手拉手結成法陣,死死纏住慈應僧的魂魄。
“這是……辟穀咒?不,這是餓鬼道的拘魂索!”慈應僧驚恐大叫。
原來,這妖僧所行之術,乃是借用饑民的怨氣煉化孩童冤魂。如今張老漢以命破局,引爆雷火,將這些冤魂釋放,反噬其主。
火光中,孩童冤魂們齊聲念誦往生咒,聲音清越,穿透雲霄。慈應僧的黑煙之軀在金光與咒語中寸寸崩裂,最終化為無數黑灰,散落一地。
隨著妖僧伏誅,那些被咬傷、尚未死去的百姓,身上的屍毒黑氣漸漸消散,獠牙縮回,眼神恢複清明。隻是那一夜,陳州城內火光映照,哭聲震天,不知是慶幸餘生,還是哀悼亡魂。
次日清晨,朝陽初升。
陳州城的圍困並未解開,但那股妖異的猩紅之氣已然散去。城隍廟前,那口大鐵鍋已被大火燒裂,裏麵的殘渣化作了黑炭。
百姓們在廢墟中找到了張老漢的屍骨,他至死都保持著擁抱的姿勢,懷中護著女兒的殘軀。雖已焦黑,卻透著一股悲壯的護佑之意。
在張老漢屍骨旁,那堆黑灰之中,竟生出了一株奇異的小草,通體碧綠,葉片如劍,直指蒼穹。
此時,城外朱溫大軍忽生騷亂。原來是一支不知從何而來的遊俠義軍,趁夜偷襲了敵軍糧倉。雖未解圍,卻給城中帶來了一線生機。
百姓們相傳,那遊俠乃是張老漢的忠義感動上蒼,特來解救。
自此,陳州城雖仍困苦,卻再無人食那“猩紅佛粥”。人們掘草根、咽樹皮,雖麵黃肌瘦,眼中卻有了光彩。因為他們知道,有些底線,死也不可越過;有些惡行,天必誅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