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四十三年，江南鬆江府，秋風瑟瑟，陰雨連綿。這雨絲兒細得像牛毛，卻透著一股子鑽進骨縫裏的寒意，彷彿老天爺也在為這世道哭泣。
鬆江府城內，有一處宅院，那是出了名的氣象萬千。粉牆黛瓦，飛簷翹角，占地足有百畝，這便是當朝大儒、書畫泰鬥孟宗澤的府邸。孟大人不僅字寫得好，畫更是千金難求，滿朝文武皆以得他一幅墨寶為榮。世人皆道孟宗澤是謫仙人，筆下煙雲供養，胸中自有丘壑。可在這鬆江地界，老百姓提起這座豪宅，卻都要往地上啐一口唾沫，壓低了聲音罵一句：“斯文敗類，披著人皮的惡鬼！”
這孟宗澤雖披著一張文人的畫皮，名滿天下，背地裏卻是個魚肉鄉裏、貪財好色的惡霸。他家裏養著一幫如狼似虎的家丁，平日裏橫行霸道，看誰不順眼便是一頓好打，更可恨的是那好色之名，附近人家的妻女稍有姿色，便難逃他的魔爪。
話說城南有個賣豆腐的漢子，名叫陸二。陸二是個老實巴交的窮苦人，平日裏起早貪黑，隻求個溫飽。他娶了個媳婦叫翠娘，生得幾分姿色，且孝順賢惠，小兩口日子雖苦，卻也過得安穩。
這日，孟宗澤那個名為“黑心狼”的家丁頭目領著幾個惡奴在街上閑逛，一眼便瞅見了正在鋪子前忙活的翠娘。那黑心狼賊眼一轉，嘿嘿一笑，上前便是一腳踢翻了豆腐攤子，白花花的豆腐碎了一地，踩進了爛泥裏。
“好個標致的小娘子！”黑心狼嘴裏不幹不淨地嚷道，“咱們孟老爺正缺個研墨添香的丫鬟，這是你的福氣，快跟爺走一趟！”
陸二見狀，急忙撲上去護住媳婦，跪地哀求：“大爺行行好，我媳婦是良家婦女，身子骨弱，怎做得那等下人的活計？求大爺高抬貴手！”
黑心狼哪管這些，飛起一腳正中陸二心窩，罵道：“不識抬舉的狗東西！孟老爺看上你媳婦，那是你們祖墳冒青煙了！”說罷一揮手，惡奴們便如豺狼般撲上，將陸二打得頭破血流，隨後強行架起哭得撕心裂肺的翠娘，拖死狗一般往孟府拖去。
陸二趴在泥水裏，鮮血糊住了眼睛，眼睜睜看著媳婦被搶入那深不見底的孟府，絕望得想一頭撞死在街石上。
此時，圍觀的人群中有個衣衫襤褸的老道，手裏捏著個破酒葫蘆，醉眼迷離地歎了口氣：“畫皮畫骨難畫魂，豪宅之下積冤魂。這孟家大樓，地基可是用人骨頭墊起來的喲。”
陸二聽得這話，猛地抬頭，隻見那老道身形一晃，竟消失在雨幕之中，隻留下一陣陰冷的風，吹得人後脊背發涼。
入夜，孟府內張燈結彩，絲竹之聲不絕於耳。孟宗澤端坐在那百幢樓閣的正廳之中，手裏把玩著一隻名貴的玉杯，眼神渾濁卻透著貪婪。他已年過花甲，卻依舊精神矍鑠，尤其是那雙眼睛，盯著被押上來的翠娘時，就像毒蛇盯著青蛙，透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黏膩感。
“哈哈哈，好個水靈的女子。”孟宗澤撫著胡須，假模假式地吟道，“名花傾國兩相歡，常得君王帶笑看。今日入我孟府，便是你的造化。來，給老爺磨墨，老爺要為你作一幅《美人春睡圖》。”
翠娘披頭散發，滿臉淚痕，雖被強行梳洗打扮，卻掩不住眼中的決絕。她猛地啐了一口唾沫，罵道：“你這老賊，披著人皮的畜生！你這滿腹的才華，全用來做些害人的勾當，你不得好死！”
孟宗澤臉色一沉，原本儒雅的麵孔瞬間變得猙獰，冷笑道：“敬酒不吃吃罰酒。來人，給她點教訓，讓她知道這孟府是誰說了算！這鬆江府的天，姓孟！”
幾個粗使婆子上前，正要動手，忽然間，廳堂內的燭火齊齊跳動了一下，原本橘黃的火苗竟變成了幽幽的慘碧色。一陣詭異的陰風平地捲起，吹得那牆上掛著的名貴字畫嘩嘩作響，彷彿無數隻手在拍打，發出一陣陣類似哀嚎的聲音。
“怎麽回事？”孟宗澤皺眉，心中莫名升起一絲寒意，手中的玉杯差點沒拿穩。
就在這時，那原本緊閉的朱漆大門“砰”的一聲巨響，竟無風自開。隻見門外黑壓壓站了一群人，不是家丁，也不是賓客，而是一群衣衫襤褸、麵色慘白的影子。借著那慘綠的燈光細看，他們有的脖子上纏著斷繩，有的肚破腸流，有的渾身焦黑，一個個眼眶空洞，死死盯著廳內的孟宗澤。
孟宗澤嚇得手中玉杯“啪”地摔得粉碎，指著門口哆嗦道：“何……何方妖孽！竟敢擅闖我孟某人的府邸！來人啊！快來人啊！”
此時，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不像是人聲，倒像是骨頭摩擦的聲響：“孟大人，您的字畫價值連城，可這底下墊的，都是我們這些賤民的血骨啊。今日，我們來討債了。”
話音剛落，那被綁著的翠娘忽然停止了掙紮，緩緩抬起頭來。她的眼神變得異常空洞，彷彿被什麽東西附了體，嘴角勾起一抹詭異至極的微笑，聲音變得蒼老而沙啞：“孟大人，您最喜作畫，最愛這皮囊之美，今日民女為您畫一幅如何？”
說罷，翠娘身上的捆綁居然自動鬆開，纖纖玉手竟不知從何處掏出一支禿筆，那筆尖上蘸的不是墨，而是她自己手腕上咬出的鮮血。她在孟宗澤那價值萬金的宣紙屏風上瘋狂塗抹。每一筆落下，那屏風便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彷彿那不是紙，而是活生生的人皮被撕裂。
“別畫！那是前朝古紙！那是我的命！”孟宗澤心疼得大叫，想要衝過去阻止，卻發現自己的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根本挪動不得分毫。
此時，那白天出現過的老道竟憑空出現在大廳中央，隻是此刻他雙目圓睜，射出兩道金光，手中拂塵一甩，喝道：“惡貫滿盈，天理難容！孟宗澤，你借書畫之名，行苟且之事，視百姓如草芥，今日便是你的報應！”
老道一指那百幢華府的梁柱，厲聲道：“百姓之怒，如火燎原；冤魂之恨，如冰徹骨。這樓，塌了吧！”
隻聽“哢嚓”一聲巨響，那號稱固若金湯的百幢高樓，竟從內部發出了斷裂的脆響。牆壁上滲出了殷紅的血水，地板下伸出了一隻隻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抓住了孟宗澤的腳踝。
“不！我是當朝大儒！我是翰林編修！我是孟宗澤！你們不能這樣對我！”孟宗澤拚命掙紮，想要甩開那些鬼手，卻發現自己的力氣早已消失殆盡，平日裏那些威風凜凜的家丁們此刻更是一個個癱軟在地，口吐白沫，竟無一人能上來救他。
此時，府外忽然傳來了震天的喊殺聲。原來是陸二不知何時召集了城中數百名受盡孟家欺壓的百姓，他們手持火把、鐮刀、鋤頭，衝破了孟家的大門。
“燒了這賊窩！救出翠娘！”
憤怒的民眾如潮水般湧入，他們看到的不是往日那高不可攀的豪門，而是一座陰森恐怖的鬼域。隻見那孟宗澤被無數看不見的手拖在地上，在那名貴的字畫上滾來滾去，渾身沾滿了墨汁和血水，哪裏還有半點“大儒”的風範，活像一隻滾進泥潭的老狗。
陸二衝上前去，一把抱起昏死過去的翠娘，回頭看了一眼那狼狽不堪的孟宗澤，眼中沒有一絲憐憫，隻有熊熊燃燒的怒火。
“爹！娘！大夥兒！這孟家欠咱們的債，今日便算清楚了！”
一個火把被扔在了那堆滿是血字的屏風上。孟宗澤最愛的那些字畫，瞬間騰起了綠色的火焰。火勢極快，眨眼間便吞噬了那雕梁畫棟。這火不燒木頭，專燒那掛滿字畫的牆壁和藏滿金銀的庫房。
“我的畫！我的樓！我的收藏啊！”孟宗澤發瘋似地想要衝進火海去救那些字畫，卻被那老道一拂塵打翻在地。
老道冷冷地看著他，聲音如洪鍾大呂：“你視民如草芥，今日你便如草芥般灰飛煙滅。你那滿腹的才學，不過是助紂為虐的凶器；你那些傳世的字畫，不過是擦不幹淨的血債！”
火光衝天而起，將鬆江府的夜空照得亮如白晝。那火中似有無數冤魂在歡呼雀躍，伴隨著劈裏啪啦的房屋倒塌聲，彷彿是一場盛大的祭奠。
孟宗澤被困在火海中央，他引以為傲的百幢華府此刻成了他的煉獄。他看見那些被他害死的人，一個個在火光中對他獰笑。他想往外跑，卻發現每一條路都被無形的牆壁擋住——那是百姓們憤怒的目光，也是他心中那道跨不過去的貪欲之牆。
“救命啊！我是孟宗澤！我是大儒啊！我知錯了！我願散盡家財！救命啊！”
淒厲的慘叫聲在烈火中回蕩，卻無人相救。圍觀的百姓們看著那衝天大火，臉上隻有解恨的暢快。有人喊道：“燒得好！燒了這吃人的魔窟！讓你搶我家的地！讓你逼死我家的郎！”
那一夜，大火燒了整整三天三夜。曾經輝煌顯赫的孟府，最終化為了一片廢墟。
事後，人們在廢墟中尋找孟宗澤的屍首，卻怎麽也找不到。隻在一塊燒焦的殘垣斷壁上，發現了一行扭曲的字跡，那是孟宗澤絕命前的抓痕，指甲都摳斷了，依稀可辨幾個字：“筆……墨……債……悔……”
有人說，孟宗澤是被大火燒成了灰；也有人說，看見他被那些冤魂拖進了地底，生生世世受那烈火焚燒之苦，要燒盡他那一身的虛偽與罪孽。
而那陸二與翠娘，雖受了驚嚇，卻並無大礙。那老道在火起之時便不見了蹤影，隻在陸二的豆腐攤上留下了一錠銀子，壓著一張紙條，上書：“善惡到頭終有報，人間正道是滄桑。莫欺少年窮，莫欺百姓善。”
從此，鬆江府少了一個欺男霸女的惡霸，多了一個警世的故事。那孟宗澤的書畫雖仍有流落在世間的，可懂行的人一眼看去，總能瞧見那墨跡之下，似乎隱隱透著一股洗不淨的血腥氣，夜裏掛在中堂，還能聽到隱隱約約的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