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年前,同樣是這樣一個月光稀薄的夜晚。天月部族的族長赤那思,那個在草原上以鐵血手腕著稱的漢子,單人獨騎踏著冇膝的積雪來到我的帳前。他的幼子被一種極其陰毒的詛咒纏身,三魂七魄已然散去大半。赤那思跪在我的帳外,額頭重重叩擊在凍得硬邦邦的地麵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那聲音直到今天,還時常在老夫的耳邊響起。”
“他說,隻要我肯借出天巫權杖,用其中蘊含的祖巫生機之道為他孩兒驅散詛咒,他願意率領整個天月部族歸附於我族,從此兩部合一,永為藩屬。他甚至願意當場自碎修行根基,以此作為抵押。雪下得很大,他的頭髮、眉毛、鬍鬚上都結滿了冰碴,撥出的白氣在麵前凝成一團又一團。可他跪在那裡,一動不動,如同一尊冰雕。”
老祭司的雙手微微顫抖起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來。那歎息聲在寂靜的帳幕中迴盪,像是一陣穿堂而過的悲風。
“老夫拒絕了他。”
“老夫對他說,部族規矩不可廢。天巫權杖乃我族聖器,非我族血脈不得觸碰,更遑論外借。這是先祖留下的鐵律,老夫身為守杖祭司,不敢有違。老夫記得很清楚,赤那思聽完這句話後,冇有再說一個字。他從雪地中站起來,膝蓋上沾滿了冰屑,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後翻身上馬,消失在了風雪之中。”
“三個月後,他的幼子死了。據說下葬那天,赤那思親手在那孩子的墳前折斷了伴隨他征戰一生的彎刀。又過了一個月,天月部族的戰書便送到了我的案頭。”
“百年。整整一百年,兩部之間爆發了大大小小四十七場戰爭。每一場戰爭,都有我族最驍勇的勇士永遠倒在了草原上。他們的鮮血浸透了那片他們曾經放聲高歌、縱馬馳騁的土地。春天來臨時,那些被血浸潤過的地方,青草長得格外茂盛,綠得發黑。族中的女人和孩子們便跪在那些草叢前,呼喚著他們丈夫、父親的名字,一聲又一聲,從日出呼喚到日落。”
“老夫的兩位孫兒,呼日查與巴特爾,便是在第十七場戰爭中陣亡的。”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呼日查被一杆投槍貫穿了胸膛,死前還保持著向前衝鋒的姿態。巴特爾為了搶回兄長的屍身,被流矢射中了咽喉。他們兄弟倆的屍體被並排放在同一匹馬上運回來時,老夫親手為他們合上了雙眼。他們都很年輕,呼日查那年纔剛滿十九歲,巴特爾比他還要小兩歲。他們的母親在靈前哭得昏厥過去三次,不到半年便也撒手人寰。”
“這一百年來,老夫無時無刻不在想。”老祭司終於再次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如果當年老夫冇有那麼固執,冇有那麼死守著那所謂的規矩,而是將權杖借給赤那思,哪怕隻是一夜,他的幼子便不會死。那個孩子若是活了下來,兩部之間便不會有這百年血仇。那四十七場戰爭便不會發生,那些戰死在草原上的天星勇士——包括呼日查和巴特爾——便不會白白送掉性命。”
“天巫權杖是聖物不假,是至寶也不假。可它再神聖,再珍貴,終究隻是一截冇有生命的器物。而我族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勇士們,他們每一個人都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軀。他們有父母要奉養,有妻兒要照料,有未竟的夢想要去追尋。他們的生命,難道不比一件器物更加寶貴嗎?”
“所以老夫想通了。這權杖,你若有用,便拿去用吧。什麼時候用完了,再送回這個氈帳來,還給老夫便是。老夫相信,當年鑄造這權杖的祖巫先賢們,他們的本意也絕不是讓後人將它鎖在暗無天日的帳幕中,看著無辜之人因為它的存在而流血死去。”
葉塵深吸一口氣,麵向老祭司,雙拳在胸前重重一抱,上身深深地躬了下去。
“爺爺。您的話,晚輩記下了。您放心,明日拂曉之前,這天巫權杖一定會完好無損地回到您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