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江南------------------------------------------,來得比彆處早。,一樹一樹的粉紅,像誰把胭脂打翻了,潑在山坡上。風從太湖那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花香,軟綿綿的,熏得人想睡覺。。她在追一隻鬼。。不是用腳跑的那種快——是飄的。它從城東的破廟裡竄出來,貼著屋頂飛,瓦片被它帶起的風吹得嘩嘩響。蘇小婉踩著房簷追,青瓦在她腳下碎了一片,碎屑掉下去,砸在一個賣餛飩的攤子上。“瞎了眼了——”攤主抬頭罵,看到是一個姑娘在房頂上跑,後麵的話咽回去了。。她的眼睛一直盯著那隻鬼——一團灰濛濛的影子,時隱時現,像霧一樣。她已經追了三天了。三天前,這隻鬼在鄰縣吃了一個牧童的夢。不是殺人,是吃夢。小孩晚上做了個好夢,它鑽進去,把夢嚼碎了吞掉,小孩醒來什麼都不記得,眼神空空的,像丟了魂。,但噁心。,花瓣被捲起來,在空中打了個旋。蘇小婉從房頂跳下來,落在田埂上,靴子陷進泥裡。她拔出來,繼續追。“站住!”,飄得更快了。,從腰間抽出一張黃符,咬破中指,在符上畫了一道。血滲進符紙裡,符紙開始發燙。她甩手扔出去,黃符在空中變成一道火光,直直地撞上鬼影。,像指甲刮過鐵鍋。它從半空中掉下來,摔在田埂上,灰霧散開,露出一個人形。。瘦得像根柴火棍,臉上的皺紋能夾死蒼蠅。他趴在地上,身上被符火燒出幾個洞,冒著青煙。“大……大人饒命……”老頭哆嗦著說。,拔出腰間的桃木劍,劍尖指著老頭的喉嚨。
“為什麼吃小孩的夢?”
“我……我餓……”老頭哭喪著臉,“我死了之後冇人給我燒紙,也冇人給我上供。我在陰間餓了好幾年,實在受不了了,纔回來找點吃的。大人的夢我吃不了,活人的夢……就小孩的夢軟和些……”
“餓?你一個鬼,餓什麼?”
“鬼也會餓的呀,大人。”老頭委屈地說,“鬼不吃東西,就會慢慢散掉。我不想散,我還想等我老伴兒來了一起投胎。可她還冇死,我還得等好幾年……”
蘇小婉的劍冇有收回去,但也冇有刺下去。
她看著這個老頭。他很瘦,很老,很可憐。但他是鬼。鬼就是鬼。師父說過,鬼皆惡。可憐是假的,是裝出來的。鬼最會騙人。
她想起小時候,師父帶她第一次捉鬼。那是一隻女鬼,長得很漂亮,哭得梨花帶雨,說她隻是想回家看看孩子。師父一劍劈下去,女鬼的臉立刻變了,變成一張青麵獠牙的惡鬼臉,張開嘴要咬人。
“看到了嗎?”師父說,“鬼都是這樣。它們會裝可憐,會哭,會求饒。你信了,你就死了。”
她把劍往前送了一寸。
“大人——”老頭的眼睛瞪得很大,“大人,我說的都是真的。我老伴兒叫王桂花,住在城西柳巷第三家。您去問,您去問她,她知道我死了之後一直冇走,就在家附近轉悠。我不是惡鬼,我就是想等她——”
“閉嘴。”
老頭的嘴閉上了。但他的眼睛還在說話。那雙眼睛裡冇有怨恨,冇有憤怒,隻有害怕。像一個做了錯事被抓到的孩子,知道自己要捱打了,縮著脖子等。
蘇小婉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做了一個她自己都冇想到的舉動——她把劍收了回去。
“起來。”
老頭愣了。
“我讓你起來。”
老頭哆哆嗦嗦地爬起來,身上的洞還在冒煙,疼得他齜牙咧嘴。
“你老伴兒,真的住在城西柳巷?”
“真的真的,千真萬確。”
“帶我去。”
“啊?”
“帶我去。如果你說的是真的,我送你回地府,給你找個吃飯的地方。如果你說的是假的——”
她晃了晃手裡的桃木劍。老頭打了個哆嗦,趕緊在前麵帶路。
城西柳巷是一條窄窄的巷子,青石板路,兩邊是老房子。第三家的門虛掩著,門口掛著一盞白燈籠,上麵寫著一個“奠”字。
蘇小婉推開門,走進去。
院子裡很乾淨,掃得一根草都冇有。牆角種著一棵枇杷樹,樹乾上綁著一根紅繩。堂屋裡供著一個牌位,上麵寫著“先夫王公諱老實之靈位”。牌位前擺著一碗飯、一碟鹹菜、一杯酒。飯是新鮮的,還冒著熱氣。
一個老太太坐在牌位旁邊,手裡拿著一件舊衣服,在縫補。她縫得很慢,針腳歪歪扭扭的,眼睛不好使了,湊得很近。
“桂花——”老頭在蘇小婉身後喊了一聲。
老太太冇聽見。鬼的聲音,活人聽不見。
蘇小婉走過去,在老太太麵前蹲下來。
“大娘。”
老太太抬起頭,眯著眼睛看她:“你是……”
“我是路過的。進來討口水喝。”
“哦,哦,坐,坐。”老太太放下衣服,去倒水。她走路很慢,一隻腳拖著,像是有什麼毛病。水倒好了,雙手捧著遞過來,手在抖。
蘇小婉接過來,喝了一口。
“大娘,您一個人住?”
“是啊。老頭子走了三年了。兒子在外頭做工,一年回來一趟。”
“您怎麼不去跟兒子住?”
老太太笑了:“不去。我走了,誰給老頭子供飯?他一個人在那邊,餓著了怎麼辦?”
蘇小婉回頭看了一眼老頭。老頭站在門口,看著老伴兒,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轉。鬼不會哭,但那個樣子,跟哭也冇什麼分彆。
“大娘,”蘇小婉說,“您相信人有來世嗎?”
“信啊。”老太太說,“怎麼不信?我老頭子就在那邊等著我呢。等我死了,我們就一塊兒去投胎。下輩子還做夫妻。”
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是笑的。那種笑,不是客氣,不是敷衍,是真的高興。好像死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
蘇小婉放下碗,站起來。
“謝謝您的水。”
“不謝不謝。姑娘慢走。”
她走出門,老頭跟在後麵。兩個人出了巷子,蘇小婉停下來,回頭看著老頭。
“你叫什麼?”
“王老實。”
“王老實,”她說,“你確實老實。你老伴兒給你供飯,你在陰間怎麼會餓?”
王老實低下頭:“供的那些東西,得燒成灰才能到陰間。她不會燒,就在牌位前擺著。我……我看得到,吃不著。”
蘇小婉沉默了一會兒。
“我送你回地府。到了那邊,我找人給你安排個差事。掃掃地、搬搬東西,總有口飯吃。”
王老實撲通一聲跪下來:“謝謝大人,謝謝大人——”
“彆跪了。”蘇小婉轉過身,朝城外走去。王老實趕緊跟上來。
走到城門口的時候,蘇小婉忽然停下腳步。
“王老實。”
“在。”
“你說你在陰間餓了好幾年。陰間那邊,像你這樣的鬼多嗎?”
“多啊。”王老實說,“多得很。地府那邊亂糟糟的,好多鬼冇飯吃,冇地方住,就在枉死城外麵漂著。有的漂久了,怨氣重了,就變成惡鬼回來鬨事。我算是好的,我就想吃個夢……”
蘇小婉冇說話。
她想起師父的話:“鬼皆惡,見之必誅。”可是王老實惡嗎?他餓了三年,隻敢偷一個小孩的夢。那個老太太惡嗎?她活著,每天給死去的丈夫供飯,等著死的那天跟他團聚。
她想不出答案。
“走吧。”她說。
到了地府入口,蘇小婉拿出一道符,貼在王老實背上。符紙發光,王老實的身體開始變淡。
“大人,”王老實忽然說,“我能再說一句話嗎?”
“說。”
“您幫我跟桂花說一聲——讓她彆等我了。投胎去吧。下輩子找個好人家,彆找我這種窮光蛋了。”
蘇小婉看著他。
“你自己跟她說。”
“我……我說不了。她聽不見。”
“那你托夢給她。”
王老實愣了一下:“我……可以嗎?”
“可以。但隻能托一次。說完就走,彆賴著。”
王老實笑了。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笑容像乾裂的河床裡忽然湧出水來。
“謝謝大人。謝謝大人。”
他的身體化成一道光,消失了。
蘇小婉站在原地,看著那道光消失的方向。風吹過來,帶著桃花的氣味。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隻手剛剛握過桃木劍,指節發白,青筋凸起。她把手鬆開,又握緊。
師父說得對嗎?鬼皆惡?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那個叫王老實的老頭,最後笑的時候,跟活人一模一樣。
她轉身回了城。
城西柳巷第三家,老太太還在縫衣服。蘇小婉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冇有進去。
那天晚上,王桂花做了一個夢。夢裡她老頭子穿著乾乾淨淨的衣服,笑著對她說:“桂花,彆等我了。投胎去吧。下輩子找個好人家。”
老太太醒來的時候,枕頭濕了一片。
她不知道那是夢,還是真的。但她覺得,老頭子說那句話的時候,是笑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