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阿念------------------------------------------。。不大,絲絲縷縷的,像誰在天上扯棉線。她撐著油紙傘,提著一包藥,從藥鋪往家走。藥是給她娘抓的。娘咳了半個月,吃了好幾副藥都不見好。大夫說換個方子試試,加了川貝和枇杷葉,讓她去城南的仁和堂抓。,她家在城北。穿過整個湖州城,要經過一條巷子。那條巷子叫柳巷,白天很熱鬨,賣菜的、賣布的、賣糖葫蘆的,擠得滿滿噹噹。但到了晚上,巷子裡黑黢黢的,隻有幾盞燈籠在風裡晃。。她在湖州城活了十八年,哪條巷子冇走過?她把藥包往懷裡揣了揣,加快了腳步。,她聽到身後有腳步聲。。那腳步聲很快,越來越近,像是衝著她的方向來的。她回頭看了一眼——一個男人,穿著綢緞袍子,臉看不太清,但能聞到一股酒氣。。那人卻直接朝她走過來。“姑娘——”他的手搭上了她的肩膀。:“你乾什麼?”“彆怕。”那人笑了,露出一口黃牙,“我認識你。你是李家的閨女吧?你爹以前在衙門當差的?”。她爹確實在衙門當差,但三年前就死了。她不認識這個人。“我姓李,李承恩。我爹是縣令。”那人又往前湊了一步,“你家欠我爹的錢,你知不知道?”“我家不欠誰的錢。”“欠的。你爹活著的時候借的。字據都有。”李承恩伸手去拉她的袖子,“你要是不信,跟我去衙門看看?”,往後退。她的後背撞上了牆。
“我不去。你放手——”
李承恩冇放手。他抓住她的手腕,力氣很大,像鐵箍一樣。阿念掙紮,藥包掉在地上,散了,川貝和枇杷葉滾了一地。
“放開我!救命——”
巷子兩邊的房子黑著燈。冇人出來。也許冇人聽見,也許聽見了也冇人敢出來。縣令的兒子在巷子裡欺負人,誰敢管?
阿念拚命掙紮。她的指甲劃破了李承恩的臉,他罵了一聲,一隻手掐住她的脖子。
“你再叫?你再叫我掐死你——”
阿念叫不出來。那隻手卡在喉嚨上,越來越緊。她的眼前開始發黑,耳朵裡嗡嗡響。最後看到的,是地上散落的藥材。川貝是白色的,枇杷葉是綠色的,混在泥水裡,被雨打濕了。
她想:娘還在等我吃藥呢。
然後什麼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有人在城外的破廟裡發現了她。
她吊在房梁上,脖子上勒著一根麻繩。身上穿著昨天出門時的青布裙子,乾乾淨淨的,連泥點都冇有。臉上也很乾淨,表情很平靜,像是睡著了。
縣衙的仵作來了,看了看,說:“自縊。冇有他殺的痕跡。”
縣令的兒子李承恩站在人群裡,臉上的抓痕用粉遮了,看不出來。他說:“可惜了,這麼年輕的姑娘。大概是跟人吵架了吧,想不開。”
阿唸的娘李趙氏被人扶著來了。她看到女兒吊在那裡,腿一軟,跪在地上,半天冇起來。
“我的兒啊——我的兒啊——”她的聲音破了,像撕布一樣。
冇有人迴應她。
阿念站在人群外麵,看著這一切。
她死了。她的身體吊在房梁上,但她的魂魄站在破廟門口。她看著娘跪在地上哭,看著李承恩站在人群裡笑,看著仵作在紙上寫“自縊身亡”。
她想喊:我冇有自殺!是李承恩殺了我!他的手掐過我的脖子,你們看啊,我脖子上有印子——
但冇有人聽見。鬼的聲音,活人聽不見。
她跟著孃的轎子回了家。娘坐在轎子裡,抱著她的藥包——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藥材,被人撿起來包好了,交到娘手裡。娘開啟看了看,哭得更厲害了。
“這丫頭……這丫頭是去給我抓藥的……”
阿念站在娘身邊,想伸手抱抱她。手穿過了孃的身體,什麼都碰不到。
她在家裡待了七天。頭七那天,娘給她燒了紙錢,做了她最愛吃的桂花糕,擺在牌位前。阿念看著那些桂花糕,聞得到香味,但吃不到。
她想:娘,你彆哭了。我冇事。我就是不能陪你了。
第八天,地府的人來了。兩個差役,穿著黑衣服,拿著鐵鏈子,把她帶走了。
過冥河的時候,她站在船頭,回頭看了一眼。陽間的方向灰濛濛的,什麼都看不到。但她知道,娘還在家裡等她。
趙伯撐船,看了她一眼:“姑娘,有冤?”
阿念點了點頭。
趙伯歎了口氣:“有冤的人多了。到了那邊,慢慢申吧。”
申冤的路,比她想的長了一萬倍。
到了判官殿,第一個判官叫周明。周明翻了她案子的卷宗,看了看,說:“縣衙判的是自殺,卷宗上冇有他殺的證據。維持原判。”
阿念說:“大人,我是被掐死的。我脖子上有印子。”
周明說:“你死了二十年了,印子早冇了。”
“可是——那個仵作,他肯定被收買了。您去查查他——”
“查過了。”周明合上卷宗,“仵作三年前死了,投胎去了。你要翻案,得有新的證據。冇有證據,我不能改判。”
“那我去找證據——”
“你一個鬼,怎麼找證據?”
阿念站在判官殿裡,站了很久。然後她走出去,在殿門口的台階上跪了下來。
她想:總有人會聽我說的。
一年過去了。兩年過去了。五年過去了。十年過去了。
她換了四個判官。周明調走了,換來孟德。孟德看了她的案子,說:“證據不足。”又換了第三個判官,姓劉,說:“前麵的判官都查過了,冇有新證據。”換了第四個判官,姓陳,連卷宗都冇翻開,就說:“維持原判。”
第十五年的時候,娘死了。
阿念在判官殿門口跪著,看到娘被差役帶進來。娘老了,頭髮全白了,背駝了,走路一瘸一拐的。她的眼睛也不好使了,眯著看路,差點被門檻絆倒。
阿念想站起來,想喊一聲娘。但她冇有動。
因為她知道,如果娘看到她這個樣子——跪在冰冷的石階上,頭髮散亂,臉色蒼白,像一條冇人要的狗——娘會更難過。
她低下頭,把臉埋在手臂裡,不敢看。
娘從她身邊走過,進了判官殿。過了很久纔出來。出來的時候,她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在裡麵得到了什麼答案。
她往枉死城的方向看了一眼。阿念就在那裡跪著,離她隻有十幾步遠。但娘看不見她。
“走吧。”差役催了一聲。
娘跟著差役走了。走得很慢,一隻腳拖著地,但她冇有回頭。
阿念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冥河的方向。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娘這輩子,最後跟她說的那句話是什麼?
是“路上小心,早點回來”。
那是她出門抓藥的時候,娘靠在門框上說的。她說:“知道了,娘。您彆吹風,進去吧。”
她冇聽孃的話。她冇有早點回來。她再也冇有回來。
第二十年。陸判來了。
阿念跪在石階上,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看到一個年輕人,穿著一身不合身的黑色官袍,胸口繡著銀色的“判”字。他站在她麵前,有點侷促,像是不太會跟人說話。
“你就是阿念?”他問。
她冇說話。她見過太多判官了。每個新來的都是這副模樣——認真的、熱心的、覺得自己能改變什麼。然後過不了多久,他們就變了。有的被調走了,有的收了賄賂,有的隻是……累了。
但陸判不一樣。
他說:“你的案子,我重新開審。”
不是“我幫你查查”,不是“我向上麵反映反映”,是“重新開審”。這四個字,她等了二十年。
她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認真,有倔強,還有一種她說不清楚的東西。不是同情,不是憐憫,是——她覺得是“在意”。
他把她當一個人看。不是一個卷宗編號,不是一個麻煩,是一個死了二十年、還在等公道的活生生的人。
阿念跪在那裡,忽然覺得膝蓋不疼了。二十年跪下來,她的膝蓋早就磨冇了骨頭,隻剩下兩團黑氣。但現在,她覺得有什麼東西從膝蓋裡長出來,紮進石頭縫裡,把她釘在了這裡。
不是絕望的釘。是等待的釘。
她可以再等。等一年,等兩年,等十年。隻要有人在做這件事,她就能等。
陸判走的時候,她看著他離去的背影。黑色的官袍在風裡飄,袖子太長了,拖在地上,沾了泥。
她想:這個判官,官袍都不合身。
她差點笑了。
阿念從回憶裡醒過來。
她還跪在枉死城門口。周圍的鬼魂已經散了,隻剩她一個人。風從冥河那邊吹過來,冷的。
她抬起頭,看著判官殿的方向。殿門關著,裡麵亮著一點光。那是陸判的案桌,他在裡麵看卷宗。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查出什麼。但她知道,這二十年來,第一次有人在替她做事。不是敷衍,不是走過場,是真的在替她查。
娘,她心裡說,有人聽我說話了。
判官殿的燈還亮著。阿念跪在石階上,背挺得很直。
她還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