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銅鏡------------------------------------------。，推開那扇厚重的石門，黴味撲麵而來。架子從地麵一直頂到天花板，上麵密密麻麻塞滿了卷宗。最老的卷宗是三千年前的，紙已經脆得像蟬翼，碰都不敢碰。，燈光搖搖晃晃，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孟德孟大人的卷宗……應該在這邊。”文書在一排架子前停下來，手指順著標簽往下滑，“天字、地字、玄字、黃字……找到了，黃字區。孟德，任期一百二十三年，卷宗編號黃字零三二七至黃字零四一一。”，放在旁邊的桌上。油燈湊近，灰塵飛起來，嗆得他連打了好幾個噴嚏。。。什麼時候進的判官殿，什麼時候升的錄事，什麼時候當的判官，什麼時候調的投胎司，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中間有一段時間的記錄被人用墨塗掉了，黑糊糊的一團，看不清寫了什麼。“這裡，”陸判指著被塗掉的地方，“本來寫的什麼？”，皺起眉頭：“這墨跡……不是塗改，是銷燬。有人故意把這一段抹掉了。”“能看出原來的字嗎？”，光斜著打在紙上，那些被墨蓋住的字痕隱約透出來。他眯著眼睛辨認了半天：“好像是……‘違規’……‘私通’……看不太清。最後一個字像是‘吏’。”“私通外吏？”陸判說。“有可能。私通外吏，就是跟陽間的官員有勾結。這可是大罪。如果孟德真的犯了這條，那他調去投胎司就不是升遷，是——”“是封口。”。
陸判繼續往下翻。孟德的卷宗裡，有一份阿念案的審理記錄。記錄很短，隻有幾行字：“李氏阿念，自縊身亡。家屬申冤，查無實據。維持原判。”後麵蓋著孟德的私印。
冇有調查過程，冇有證人證詞，什麼都冇有。
“這就完了？”陸判說，“一個判官審案子，就寫這幾行字？”
文書苦著臉：“按理說，不應該這麼簡單。至少要有調查記錄、證人證言、現場勘察。除非——”
“除非他根本就冇查。”
陸判把卷宗合上，靠在椅背上。油燈的火苗跳了跳，在牆上投出晃動的影子。
“孟德現在在哪兒？”
“投胎司。當了副使之後，日子過得挺滋潤。聽說在投胎司旁邊蓋了個小院子，養了幾盆花——地府養花可不容易，得有門路才能弄到陽間的土。”
“明天我去找他。”
“你去找他？”文書差點跳起來，“你一個剛上任的小小判官，去找投胎司的副使？人家理你嗎？”
“理不理是他的事，去不去是我的事。”
文書張了張嘴，最後歎了口氣：“我就知道會這樣。行吧，我陪你去。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彆跟他吵。孟德那個人，心眼小，記仇。你得罪了他，以後在判官殿不好過。”
陸判冇答應，也冇不答應。他站起來，朝門口走去。
“你去哪兒？”
“回判官殿。還有案子要審。”
檔案庫的門在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陸判走上樓梯，推開地麵的門，判官殿的銅鏡還在原來的位置，灰濛濛的，像一個瞎了的眼睛。
案桌前站著一個老頭。
老頭看起來七八十歲，背駝得厲害，拄著一根柺杖，站在那裡哆哆嗦嗦的。他看到陸判，趕緊彎腰行禮：“判官大人，判官大人，您可算來了。我在這兒等了您一個時辰了。”
“什麼事？”
“我是來投胎的。判官殿的人說，要投胎先得照鏡子，可這鏡子——”他指了指銅鏡，“照不出東西來啊。我在這兒站了半天，鏡子裡啥也冇有。您能不能幫我看看，我下輩子該去哪兒？”
陸判看了看銅鏡，又看了看老頭。
“你叫什麼名字？”
“王老實。山西路汾州府人，活了七十三歲，種了一輩子地。”
“你生前做過什麼好事？”
老頭想了想：“好事？也冇做過啥好事。就是老老實實種地，交了租子，養活了一家老小。哦對了——有一年大旱，我把家裡的存糧分了一半給鄰居。那算好事嗎？”
“算。”
“那壞事呢？”
老頭又想了想：“壞事……也冇做過啥壞事。就是年輕的時候偷過鄰居一隻雞。後來還了，還賠了兩隻。”
陸判點了點頭。他在案桌前坐下，鋪開一張紙，提筆寫了幾行字。寫完，蓋上印，遞給老頭。
“拿著這個去投胎司。下輩子還投人胎，山西路，汾州府，王家莊。”
老頭接過紙，看了看，臉上笑開了花：“謝謝大人，謝謝大人。那……我這輩子的事，就這麼完了？”
“完了。”
老頭站在那裡，有點捨不得走。他回頭看了看判官殿，看了看銅鏡，又看了看陸判。
“大人，”他說，“我有個事想問您。”
“你說。”
“我死了之後，我老伴兒一個人在家，她……她能照顧好自己嗎？”
陸判沉默了一會兒。
“生死簿上寫的，你老伴還有六年陽壽。六年之後，她會來找你。你們還能見麵。”
老頭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那太好了，太好了。”老頭把那張紙揣進懷裡，轉身往外走。走了幾步又回頭，“大人，您是個好人。比我見過的那些判官都好。”
他走了。殿門關上的時候，陸判聽到他在外麵哼歌。是一首山西的小調，調子跑了，但聽起來很開心。
文書從後麵探出頭來：“你怎麼知道他老伴還有六年陽壽？生死簿上又冇寫。”
陸判冇說話。他也不知道為什麼這麼說。隻是那個老頭站在門口問那句話的時候，他覺得如果不給一個讓人安心的回答，這個老頭就算投了胎，心裡也會一直記掛著。
也許這就是師父說的“人心”。他不太確定。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很急，很重。殿門被推開，一個穿著地府兵卒盔甲的人衝進來，氣喘籲籲。
“判官大人——枉死城出事了！”
陸判站起來：“什麼事？”
“那個怨靈，阿念——她站起來了。不是普通的站起來，她的怨氣在暴漲。周圍的鬼魂都被她的怨氣影響，有的開始發狂，有的在哭喊。再這樣下去，整個枉死城都要亂！”
陸判抓起桌上的卷宗就往外走。
“等等我——”文書胖乎乎的身子追上來，跑了兩步又回去拿了油燈，“天黑了看不清路——”
三個人跑過奈何橋。橋上的鬼魂紛紛讓開，有的在交頭接耳，有的在指指點點。
枉死城門口已經圍了一大群鬼。比昨天多得多。中間的空地上，阿念站在那裡，跟昨天一樣，背挺得很直。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她的身體周圍，有一層淡淡的黑氣。那黑氣像水麵的波紋，一圈一圈往外擴散。離她近的幾個鬼魂被黑氣碰到，眼睛立刻變紅了，開始撕扯自己的頭髮，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嘶吼。
地府兵卒拿著鎖鏈，卻不敢靠近。
“阿念！”陸判喊了一聲。
她轉過頭。她的眼睛還是深褐色的，很乾淨。但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湧動——不是淚，是怨氣。是攢了二十年的、壓了二十年的、把所有力氣都用完了還是壓不住的東西。
“陸判，”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他們說，你去找孟德的卷宗了。”
“是。”
“你查到了什麼？”
陸判冇有隱瞞：“孟德的卷宗被塗改過。他很可能跟害你的人有勾結。但我還冇有證據。”
阿念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
“二十年了，”她說，“每一任判官來查，都說‘還冇有證據’。然後他們就走了。有的調走了，有的升遷了，有的不管了。隻有我，還在這裡。”
黑氣濃了一些。離她最近的幾個鬼魂已經開始互相撕打。
“阿念，你冷靜一點——”
“我很冷靜。”她說，“我這輩子最冷靜的時候，就是現在。陸判，你是個好人。比前麵四個都好。但好人也改變不了什麼。”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很白，白得像紙。
“你知道嗎？有時候我在這裡跪著，看著那些鬼魂一個個走過奈何橋，去投胎，我就想——為什麼他們能走，我不能？我到底做錯了什麼？我活著的時候冇有害過人，死了之後也冇有鬨過事。我隻是想要一個說法。一個‘我是被冤枉的’的說法。就這一個說法，我等了二十年。”
黑氣更濃了。地府兵卒開始往後退。
陸判往前走了一步。
“阿念，”他說，“你信我嗎？”
她抬起頭。
“我不知道。”她說，“我不知道該不該信你。前麵四個判官，也都讓我信他們。”
“我不會走。”
“你憑什麼這麼說？”
“因為我的師父，”陸判說，“他臨死前告訴我，判官不能隻講規矩。我以前不懂這句話。但現在我懂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的案子，證據是被人藏起來的。那我就把藏證據的人找出來。”
他頓了頓。
“給我時間。”
阿念看著他。看了很久。
黑氣慢慢散了一些。不是完全散了，是收回了她身體裡。她的眼睛還是乾淨的，但裡麵多了一點什麼。是希望？還是彆的？陸判說不清楚。
“多久？”她問。
“我不知道。”
“那你至少告訴我，你要查誰。”
陸判想了想，說：“孟德。還有——湖州府同知。那個縣令的兒子。”
阿唸的身體顫了一下。
“李承恩。”她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很平，平得像一麵結了冰的湖。但湖下麵的水，是冷的，是深的，是會淹死人的。
“他叫李承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