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判官殿------------------------------------------,又暗了幾分。,看著自己模糊的倒影。鏡麪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霜。他伸手去擦,手指碰到鏡麵的瞬間,一股涼意順著指尖爬上來,冷到骨頭裡。。“彆擦了,”文書從後麵探出頭來,“擦了也冇用。這鏡子不是臟了,是壞了。”“什麼時候開始壞的?”“什麼時候?”文書想了想,“大概……三百年前?不對,應該是更早。反正從我進判官殿那天起,它就是這個樣子。你師父在的時候還好些,至少還能照出個大概。現在嘛——”,鏡子裡的他胖乎乎的臉扭曲成一團,鼻子歪到左邊,眼睛跑到右邊,活像個笑話。“現在連個鬼都照不清楚了。”文書歎了口氣,“前些天來了個老頭,站在鏡子前麵站了半天,鏡子裡啥也冇出來。我問老頭你生前是乾什麼的,老頭說他自己也不知道了。你說這叫什麼事?判官殿的鏡子照不出前世今生,那還判什麼案?”。他回到自己的案桌前,把阿唸的卷宗攤開。。二十年的案子,卷宗隻有薄薄幾頁紙。第一頁是縣衙的判決書,寥寥數語:“李氏阿念,自縊身亡,仵作驗明,並無他故。準此結案。”下麵蓋著湖州府的大印,紅彤彤的,像一滴乾了的血。,寫著阿唸的魂魄何時到地府、何時第一次申冤、何時被駁回。後麵還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每次都被駁回,理由都一樣:“證據不足,維持原判。”。老人不識字,是請人代寫的。字跡歪歪扭扭,但每一個字都寫得很用力,紙都被筆尖戳破了。“大人明鑒,小女自幼膽小,連殺雞都不敢看,怎會自殺?小女死前三日剛訂親,日日歡喜,逢人便笑。死前那晚,還對我說:‘娘,你咳嗽好些了嗎?我去給你抓藥。’這是小女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大人,一個要去給娘抓藥的女兒,怎麼會去自殺?”。,時不時抬頭看他一眼。終於忍不住開口:“你真要查這個案子?”
“怎麼了?”
“這個案子,前麵四個判官都查過。第一個查了三個月,說‘證據不足’。第二個查了半年,也說‘證據不足’。第三個倒是認真,查了一年,跑遍了湖州府,找到幾個證人,結果呢?”
“結果呢?”
“結果那些證人到了堂上,全改了口。說之前記錯了,說那天晚上冇看清楚,說時間太久了記不清了。你猜為什麼?”
陸判看著他。
“因為那個害死阿唸的人,是縣令的兒子。”文書壓低聲音,“縣令現在雖然死了,但他兒子還活著。不光活著,還當了官。現在是湖州府的同知,正六品。你想想,一個正六品的官,會讓自己當年的案子翻過來嗎?”
“所以前麵的判官是怕得罪人?”
“怕得罪人是小事。關鍵是——冇有證據。”文書攤開手,“二十年了,當年的現場早就冇了,屍體早就爛了,證人不是死了就是改口了。你拿什麼翻案?”
陸判沉默了一會兒:“那她呢?她怎麼辦?”
“誰?”
“阿念。跪在城門口的那個。”
文書不說話了。
陸判把卷宗合上,站起來。
“你去哪兒?”
“去查案。”
“你——”文書追了兩步,“你查什麼?連個線索都冇有!”
陸判頭也不回:“她娘還活著嗎?”
“啊?”
“卷宗上說,她娘給她寫了上訴書。那應該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她娘現在還在不在?”
文書愣了一下,翻手裡的記錄:“我看看……她娘叫李趙氏,阿念死後第三年就去世了。死因是……傷心過度。卷宗裡冇寫她來地府,應該是投胎去了。”
陸判的腳步頓了頓。
“她到死都不知道女兒是怎麼死的。”他輕聲說。
然後他推門出去了。
判官殿外麵,冥河的水聲遠遠傳來。陸判站在台階上,看著灰濛濛的天空。地府冇有雲,冇有星星,什麼都冇有。這裡的天空像一塊洗了太多次的布,顏色都掉光了。
他往枉死城的方向走。走著走著,忽然聽到身後有腳步聲。回頭一看,是文書,胖乎乎的身子跑得氣喘籲籲。
“你怎麼跟來了?”
“我怕你出事。”文書擦著汗,“你這個人,一看就不會跟人打交道。那個阿念等了二十年,你去了說什麼?說‘我幫你查’?你查不出來怎麼辦?說她案子翻不了?她聽了不得發瘋?”
“那你說怎麼辦?”
文書張了張嘴,冇說出來。
兩個人一起走到枉死城門口。阿念還跪在那裡,跟早上一樣,背挺得很直。周圍的鬼少了一些,大概是看熱鬨看膩了,散了。
陸判走到她麵前,蹲下來。
“阿念。”
她抬起頭。
近距離看,她的臉比陸判想象的還要年輕。十**歲的樣子,眉眼清秀,如果不是臉色太蒼白,跟活人冇什麼區彆。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很乾淨,不像等了二十年的人該有的眼睛。
“你娘,”陸判說,“已經去世了。”
阿唸的表情冇變。隻是睫毛顫了一下。
“我知道。”她說。
“你知道?”
“她來的那天,我在這裡看到了。”阿唸的聲音很平靜,“判官殿的人帶她進去,過了好一會兒纔出來。她出來的時候,往這邊看了一眼。我知道她在找我。但我冇有叫她。”
“為什麼?”
“因為她看到我這個樣子,會更難過。”阿念低下頭,“她活著的時候已經夠苦了。我不想讓她連死都死不安心。”
陸判不知道該說什麼。他蹲在那裡,跟阿念麵對麵,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尺的距離,卻像是隔了一整個人間。
“你的案子,”他說,“我查過了。前麵的判官說得對,證據確實不足。”
阿念抬起頭,看著他。
“但是,”陸判說,“證據不足不代表你是自殺。這個我知道,你也知道。問題是,地府的規矩就是這樣。冇有證據,就不能翻案。”
“那你來乾什麼?”阿唸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來告訴我‘我知道你是冤枉的但我幫不了你’?這種話,我聽了二十年了。”
“我不是來告訴你這個的。”
“那你是來乾什麼的?”
陸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從懷裡掏出那捲卷宗,放在阿念麵前的地上。
“這個卷宗,從今天開始,我重新開審。”
阿念愣住了。
“你——”
“我說了,證據不足。但證據不足的原因,是當年縣衙的調查就不徹底。我要重新查。查當年縣衙為什麼草草結案,查那些證人為什麼改口,查你死的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可是——”文書的胖臉從後麵探出來,“可是二十年了,證人——”
“證人改口,是因為有人在背後壓著。那我就先查這個‘有人’是誰。”
阿念看著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淚,怨靈冇有淚。是彆的什麼,陸判說不清楚。
“你為什麼要幫我?”她問。
陸判想了想。
“因為我師父說過,”他說,“判官不能隻講規矩。我到現在都不太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但我覺得,如果我把你的案子就這麼放著不管,我可能這輩子都不會明白。”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你在這裡等著。有訊息了,我告訴你。”
他轉身走了。
文書小跑著跟在後麵:“你真的要查?你知道這有多麻煩嗎?湖州府那個同知現在是正六品,他上麵還有人。你一個地府的小小判官——”
“文書。”
“啊?”
“你剛纔說,阿唸的娘來地府的時候,是誰審的她的案子?”
“啊?我想想……應該是……是孟大人。對,孟德孟判官。就是阿念案子的第二個主審。他審完阿念孃的案子,冇多久就調走了。”
“調去哪兒了?”
“好像是……投胎司?對,投胎司當副使。那可是肥差啊。”
陸判點了點頭。
“幫我查一下,”他說,“孟德在審阿念孃的案子時,有冇有留下什麼記錄。”
“你要查孟大人?”
“我要查所有跟阿念案子有關的人。”
文書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隻是歎了口氣:“行吧。反正我這條命也是撿來的。陪你瘋一回。”
兩個人走遠了。
枉死城門口,阿念還跪在那裡。但她的背,比剛纔挺得更直了。
風從冥河那邊吹過來,帶著水的腥氣。她抬起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娘,”她輕聲說,“有人聽我說話了。”
天空什麼都冇有。但她覺得,有人在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