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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無咎踏上第一級石階時,鞋底碾碎了一小片殘雪。那聲音不大,像誰咬了一口凍梨。他冇停,繼續往上走,補丁短打的下襬蹭著石階邊緣,發出沙沙的響。腰間的斷劍碎片隨著步伐輕晃,偶爾磕一下腿骨,涼颼颼的。兜裡的半張肉餅還溫著,是他剛纔在街口攤子上買的,油紙包得嚴實,但香味還是鑽了出來,引得路過的一隻野狗抬頭
sniff
了兩下——剛想湊近,又猛地後退三步,夾著尾巴跑了。
書院大門敞著,裡頭人聲嗡嗡,練武的呼喝、木樁撞擊、鐵器刮地的聲音混成一片。幾個穿粗布練功服的年輕人從門裡湧出來,一邊走一邊甩汗,肩上搭著毛巾,嘴裡聊著昨夜酒樓賭局的輸贏。他們一眼瞧見陳無咎,腳步慢了下來。
“哎喲,這誰啊?”一人咧嘴,“穿得比乞丐還寒酸,也敢來書院?”
“你瞎啊?”旁邊那人拍他腦袋,“這不是前兩天在城主府測靈陣上站過一回的嗎?石頭都冇亮一下,廢物一個。”
“哦對對對!”第三人恍然大悟,“聽說他還去百草堂賣草,趙三錢都不收,結果錢自已飛進他兜裡了——扯不扯?當我是三歲小孩哄?”
他們越說越大聲,語氣裡全是笑。陳無咎聽見了,也冇回頭,隻把肩上的柴捆往上提了提,繼續登階。他走得很穩,一步一級,像是爬山的老農,不急也不喘。風吹起他髮梢,沾著點草屑和柴灰,看著真像個剛下山的樵夫。
可就是這麼個“樵夫”,偏偏往講武院走。
“喂!上麵那位!”先前說話那人突然提高嗓門,幾步跨上來攔在台階中間,雙手叉腰,“書院重地,不是撿破爛的地方。你上來乾嘛?修鞋?還是討飯?”
陳無咎停下。離那人還有三級台階,仰頭看去,對方鼻孔朝天,滿臉寫著“老子練過”。
他咧嘴一笑:“你說呢?”
“我問你話呢!”那人被笑得有點惱,“報上名來!哪個村的?有冇有文書?書院今日講武,外人不得入內!”
“講武?”陳無咎歪頭,“那我不正合適?我也講武。”
“你講武?”那人差點笑出眼淚,回頭看向同伴,“聽見冇?他說他也講武!”
眾人鬨然大笑。有人學他腔調:“我也講武~我也講武~哎喲喂,莫不是山上下來個瘋子?”
“瘋子倒不至於。”陳無咎慢悠悠開口,“就是嘴皮子利索點。”
“哈?”那人收住笑,眯眼看他,“你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這張嘴。”陳無咎指了指自已耳朵,“吵。”
“你——”那人頓時火起,抬手就想推他下台階。
可就在這時,陳無咎輕輕說了句:“爾等舌僵。”
話音落下的那一瞬,整條石階像是被人按了暫停。
風還在吹,旗還在飄,連台階上那隻螞蟻還在爬。可人的嘴,全僵住了。
方纔還張牙舞爪要動手的學子,手舉到一半,嘴巴張著,卻發不出一點聲音。他瞪大眼,喉嚨裡咯咯作響,像被掐住脖子的鴨子。旁邊兩人也一樣,嘴唇動,舌頭顫,可就是說不出話來。再往後,陸續從書院裡出來的七八個學生,一個個走到台階前,看見這一幕,剛想開口詢問,結果嘴一張,聲帶就跟凍住了一樣,硬是擠不出半個字。
整個書院門前,忽然安靜得嚇人。
隻有陳無咎腳踩石階的聲音,噠、噠、噠,緩慢而清晰。
他從那幾個僵立的學子身邊走過,順手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膀:“彆緊張,就一會兒。”
那人渾身一抖,眼珠都快瞪出來了。
陳無咎繼續往上走。台階兩側的學生越來越多,有剛練完拳的,有抱著兵器準備切磋的,有蹲著綁腿繩的,也有坐在邊上啃乾糧的。他們原本都在說笑,此刻卻全都卡在了“說話”的動作上。有人手裡拿著饃,咬了一半,嘴合不回去;有人正唾沫橫飛講段子,說到“那女修撩開衣袖”時突然啞火,表情定格在猥瑣的期待中;還有一個瘦高個,正運勁準備吼一聲“開碑裂石”,結果氣沉丹田、喉頭一緊,臉憋成了豬肝色,愣是冇吼出來。
冇人敢動。
不是身體不能動,而是不敢。
因為他們都看見了——那個破衣爛衫的傢夥,一句話,就把滿場三十多個練武之人,變成了啞巴。
陳無咎走到講武台前空地,這裡鋪著青磚,打掃得乾淨,四角立著木樁,樁上還釘著幾塊寫滿招式的布條。他站在中央,環視一圈。那些學子圍在四周,有的站著,有的坐著,有的還保持著揮拳的姿勢,全都盯著他,眼神從嘲笑變成疑惑,再從疑惑變成驚恐。
他冇說話,隻是把手伸進兜裡,掏出那半張肉餅,咬了一口。
嚼了兩下,嚥下去。
然後抬起眼,目光掃過全場。
“你們剛纔,”他慢吞吞地說,“是不是挺能說的?”
冇人回答。
當然答不了。
“現在呢?”他又問。
依舊沉默。
陳無咎點點頭,像是得到了滿意的答覆。他拍拍手上的餅渣,把剩下的肉餅重新包好,放回兜裡。接著,他邁步往前走,穿過人群中間那條自然讓出的通道。
腳步聲很輕,但在這一刻,卻像是擂鼓。
每走一步,周圍的人就下意識往後退半步。有人退得太急,撞到了身後的木樁,“哐”地一聲響,也冇人回頭去看。他們的視線全黏在陳無咎身上,像是怕他再開口說點什麼。
“不動手,挺好。”陳無咎邊走邊說,“動手更麻煩。”
這話一出,好幾個人腿都軟了一下。
他們不知道這人到底是誰,也不知道他用了什麼手段,但他們清楚一件事:這傢夥說的話,不能當真聽,得當命令聽。
你說“天黑了”,天就得黑。
你說“水往高處流”,水就得往上爬。
你說“你們閉嘴”,那全天下最能吵的人都得把舌頭吞下去。
陳無咎穿過空地,走向書院內庭的拱門。門後是一條青石小徑,兩旁種著鬆樹,通向後院藏書閣與講堂。他腳步冇停,身影漸漸被樹影吞冇。
直到他徹底消失在拐角,人群纔像是解除了禁錮。
“啊——!”
“我、我能說話了!”
“天爺!剛纔怎麼回事?!”
“我的舌頭……我的舌頭剛纔根本不聽使喚!”
亂糟糟的聲音炸開,像是一鍋燒沸的水。有人癱坐在地,大口喘氣;有人扶著木樁乾嘔,像是經曆了什麼恐怖的事;還有人直接衝到水缸邊捧水猛灌,彷彿要把剛纔憋住的氣息全衝出來。
“他、他是妖人!”一人哆嗦著喊,“一句話封我們嗓子,這哪是人乾的事?”
“可他看起來……就是個窮鬼啊。”另一人喃喃,“衣服破成那樣,連雙像樣的鞋都冇有。”
“越是這樣越可怕!”第三人壓低聲音,“裝窮扮弱,潛伏進來,說不定是敵國派來的細作!專門破壞咱們書院聲譽!”
“要不……報官?”
“報官?你傻啊?他能讓錢自已飛,你覺得衙役能抓得住他?”
“那怎麼辦?就這麼算了?”
“算了?”一人冷笑,“這事傳出去,咱們三十多人被一個‘廢柴’一句話嚇得鴉雀無聲,以後還怎麼見人?講武院的臉都丟儘了!”
“所以……得找回來。”
“對!必須找回場子!”
“可怎麼找?他要是再來一句……”
眾人麵麵相覷,眼神裡全是忌憚。
冇人敢提“追上去”三個字。
而此時的陳無咎,已經走過了小徑,穿過側門,來到書院後街。
街上行人不多,有幾個挑擔的貨郎正靠牆歇腳,見他出來,其中一個認出了他:“哎,這不是早上在肉餅攤那兒的那位嗎?”
“哪個?”另一個貨郎問。
“就是錢自已滾回去那個。”
“哦——!”貨郎睜大眼,“他進書院了?冇被打出來?”
“出來了。”第一個貨郎咂舌,“而且……書院裡一群人跟見了鬼似的,全堵在門口,嘴張著,一句話不說。”
“嘿,邪門。”
“可不是嘛,這世道,怪事越來越多。”
陳無咎冇理會他們,繼續往前走。風吹起他衣角,斷劍碎片輕輕晃盪。他摸了摸兜裡的肉餅,確認還在,又伸手捋了捋頭髮,把沾著的草屑彈掉。
他知道剛纔那句“舌僵”有點顯眼。
但冇辦法。這些人嘴太賤,非得逼他開口。
他本不想用這種手段。畢竟裝廢柴講究的是潤物細無聲,最好是十年如一日窮困潦倒,最後臨死前咳兩口血,鄰居才驚覺“原來那小子是個高人”。
可現實是,他剛進城第二天,就有人罵他“墳頭草”,第三天就有人攔路羞辱,第四天一群練武的圍著他嘰嘰喳喳像菜市場吵架的大媽。
再忍下去,他怕自已會忍不住說一句“爾等皆蠢如豬”,到時候天地一應,全東荒的人集體變傻,那就真出大事了。
所以他隻是讓他們閉嘴。
短暫地,安靜地,閉嘴。
這不算過分。
比起上一次他在夢裡無意識說了句“雷不應落”,結果千裡之外某座宗門的渡劫長老被天雷劈成炭人,這次已經剋製得像個聖人了。
他走在街上,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遠處傳來打鐵的聲音,叮叮噹噹,節奏穩定。一隻麻雀從屋簷飛下,落在他前方三步遠的地方,低頭啄食地上的米粒。
陳無咎停下。
麻雀抬頭,歪著腦袋看他。
他對它說:“你不怕我?”
麻雀撲棱一下飛走了。
陳無咎笑了笑,繼續往前走。
他知道,有些人不怕他,是因為不知道他能做什麼。
有些人不怕他,是因為還冇嘗過後果。
而有些人,比如這隻鳥,根本不在乎你是神是鬼,隻要地上有吃的,就敢往前蹦。
這纔是最清醒的活法。
他走出後街,拐上主道。街道寬闊了些,兩邊開始出現茶肆、雜貨鋪和兵器行。幾個孩童在巷口踢毽子,笑聲清脆。一位老婦人坐在門口曬太陽,手裡織著毛線,看到他經過,微微點頭。
他回了個笑。
就在這時,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陳無咎冇回頭。
腳步聲在他身後十步處停下。
一個年輕的聲音響起:“前麵那位,請留步。”
陳無咎這才緩緩轉身。
來人是個青年,穿著書院講武班的練功服,胸口繡著一枚銅星徽記,顯然是正式學員。他臉色有些發白,但站得筆直,雙手垂在身側,掌心微微出汗。
“你……”青年開口,聲音有點抖,“剛纔在書院裡,說的是真的?”
“哪一句?”陳無咎問。
“就是……‘爾等舌僵’。”青年嚥了口唾沫,“那是……什麼功法?咒術?還是言靈秘技?”
陳無咎看著他,忽然笑了:“你覺得呢?”
“我……”青年咬牙,“我覺得你不是普通人。你明明冇有靈力波動,可你說的話……像是命令。”
“命令?”陳無咎搖頭,“我不是官老爺,不下命令。”
“那你是什麼?”青年追問,“為什麼要來書院?是不是想挑釁我們?羞辱我們?”
陳無咎歎了口氣:“小夥子,你問題太多了。”
“可我們需要答案!”青年提高聲音,“我們書院三百弟子,不能被一個人一句話嚇住!這不公平!”
“公平?”陳無咎咧嘴,“你早上吃肉餅的時候,問過那頭豬公不公平?”
青年一愣:“什麼?”
“我說,”陳無咎慢悠悠地說,“你要是真想知道答案,不如先學會閉嘴。”
話音落下,青年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已的舌頭像是被膠水粘住了,動彈不得。
他瞪大眼,手指顫抖地指向陳無咎,喉嚨裡發出“呃呃”的聲音。
陳無咎看了他一眼,轉身繼續往前走。
陽光灑在街道上,映出他長長的影子。風捲起一片落葉,打著旋兒落在青年腳邊。
青年站在原地,嘴張著,說不出話,眼裡全是驚恐。
而陳無咎的身影,已漸漸融入街市人流之中。
他一隻手插在兜裡,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腰間的酒葫蘆。葫蘆冇響,也冇震,一切如常。
他知道,這一趟講武院之行,算是結束了。
接下來,該去彆的地方看看了。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
日頭偏西,雲淡風輕。
是個適合溜達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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