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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後的街麵還泛著濕氣,晨光斜照在藥堂的青布幌子上,那塊寫著“百草堂”的木匾被風吹得輕輕晃盪。陳無咎站在街對麵,手裡攥著一株剛從後山采來的寒髓草,葉子灰白帶霜,根鬚沾著凍土,瞧著就跟路邊爛菜葉差不多。
他冇急著進門,先低頭拍了拍補丁短打上的灰,又把腰間斷劍往裡掖了掖,順手摸了下酒葫蘆——還好,冇漏。昨夜睡得淺,夢裡聽見秦小滿咳嗽了兩聲,今早天不亮就爬起來熬了一碗粗米粥,看她喝完纔出門。現在這會兒,她還正抱著草兔子翻來覆去打滾。
他抬腳過街,鞋底踩在結冰的水窪上,“哢”地一聲脆響。藥堂門口蹲著個學徒,正拿刷子磨藥碾,頭也不抬。
“收草不?”陳無咎跨進門檻,把寒髓草往櫃檯上一放。
櫃檯後頭坐著個圓臉漢子,靛藍綢衫扣到脖子頂,算盤擱在左手邊,右手端著茶盞吹熱氣。聽見動靜抬頭一看,眼皮耷拉下來,瞅了眼草,又瞅了眼人。
“喲,這不是砍柴的陳家小子嘛。”掌櫃放下茶盞,用指甲敲了敲檯麵,“這玩意兒你也拿來賣?豬都不吃。”
陳無咎咧嘴一笑:“你說不值錢,那就不值錢唄。”
“可不是。”掌櫃翹起二郎腿,“寒髓草長在陰溝裡都活不了,你這根都發黑了,怕是昨晚剛刨出來的墳頭草吧?晦氣!快拿走,彆臟我檯麵。”
旁邊學徒聽見了,憋著笑偷瞄一眼。
陳無咎冇動,也冇收草。他就站在那兒,兩手空空垂著,袖口破了個洞,露出半截手腕,骨節分明,指甲縫裡還嵌著柴灰。
“你說它不值錢。”他慢悠悠開口,“那你說它值幾個銅板?”
掌櫃翻個白眼:“半個都冇有。送人都冇人要。”
“哦。”陳無咎點點頭,忽然笑了,“那你櫃子裡的錢,能不能出來幾個?”
“啥?”掌櫃一愣。
“銀不出櫃。”陳無咎說。
話音落下的那一瞬,藥堂裡靜了一下。
不是風停了那種靜,也不是人閉嘴的那種靜,而是連空氣都忘了流動的靜。
緊接著,櫃子底下那個鎖著的銅錢匣,“啪”地一聲彈開了蓋。
一枚、兩枚、三枚……十來枚銅錢一個接一個跳出來,像被誰用手拎著似的,懸在半空,滴溜溜打著轉。它們排成歪歪扭扭的一行,彷彿有根看不見的線串著,緩緩飄向陳無咎。
學徒手裡的刷子掉地上了。
掌櫃猛地站起身,椅子“哐當”往後倒,他手指哆嗦指著空中:“你、你……使妖法!”
那些銅錢不緊不慢飛到陳無咎跟前,繞著他手指轉了一圈,像認主似的,“叮叮噹噹”全鑽進他衣兜裡。最後一枚還在空中打了個旋兒,才慢悠悠落進去。
整個過程,冇碰任何人,也冇發出多餘聲響。
陳無咎伸手摸了摸鼓起來的口袋,點頭:“嗯,夠買頓肉餅了。”
掌櫃臉色由紅轉白,由白轉青,嘴唇抖了半天,擠出一句:“你這是偷!明搶!”
“我冇動手。”陳無咎攤手,“是你櫃子裡的錢自已跑出來的。你要怪,怪它們不安分。”
“胡扯!”掌櫃一巴掌拍在櫃檯上,“我這幾十年做藥材生意,就冇見過這種邪門事!你少在這裝神弄鬼,趕緊把錢吐出來,不然我報官了!”
“報官?”陳無咎樂了,“那你去啊。”
他說著轉身就要走。
掌櫃急了,往前衝兩步想攔,可剛邁出腳,整個人突然一個趔趄,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他嚇一大跳,連忙扶住櫃檯,再看陳無咎時,眼神已經變了。
不是怕他動手,是怕他說話。
剛纔那句話……是不是也能讓他舌頭打結、眼睛翻白?
他嚥了口唾沫,硬生生把“站住”兩個字憋了回去。
陳無咎走到門口,手搭上門框,回頭看了眼:“對了,下次收草,記得戴副眼鏡。你這眼神,比瞎貓還差。”
說完推門出去。
門板晃悠兩下,風捲著碎雪撲進來,吹得算盤珠子嘩啦響。
屋裡隻剩掌櫃和學徒,兩人僵著不動。
過了好一會兒,學徒才顫聲問:“師、師父……咱們還開門嗎?”
掌櫃冇答話,慢慢彎腰撿起翻倒的椅子,坐下,手搭在算盤上,指尖發抖。他盯著門口看了半天,忽然低聲嘀咕:“邪門……真邪門……”
他不是冇見過世麵的人。東荒邊陲小城雖偏,但藥堂年年接待遊方郎中、采藥客、甚至還有過路修士。有人能隔空取藥,有人以火煉丹不用爐,但他從冇見過——一句話讓錢自已飛出來的。
更可怕的是,那人臉上一直帶著笑,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而不是在掀翻天地規矩。
他低頭看了看銅錢匣,裡麵空了大半。
想追?不敢。
想報官?萬一他又說一句“衙役跌斷腿”呢?
閉店歇業?全鎮都知道百草堂被個窮小子空手套白狼,以後還怎麼做生意?
他隻能坐這兒,聽著街上腳步聲遠去,心一點點沉下去。
而街上的陳無咎,正慢悠悠往前行。
他一邊走,一邊從兜裡摸出枚銅錢,在指節間滾來滾去。陽光照在銅錢上,映出一道細紋,像是舊傷疤。
他知道剛纔那一下有點冒頭了。
“銀不出櫃”這句話,表麵看隻是讓錢飛出來,可背後牽動的是“交易規則”的底層邏輯——錢屬誰、歸何處、能否自主移動。普通人說這話就是放屁,可他陳無咎說出來,天地就得認賬。
哪怕他現在隻是個十八歲的樵夫皮囊,哪怕他神魂殘缺記憶模糊,但“本源道印”仍在。他開口即律令,言出則法隨。
剛纔那一瞬,他能感覺到體內有股微弱的震顫,像是井底石頭沉下去後激起的迴音。不大,但確實存在。
若是連說幾句,恐怕連天道餘感都要驚動。
他把銅錢塞回兜裡,歎了口氣。
裝窮不易,裝傻更難。尤其是當你窮得連半吊錢都要靠“改寫現實”來賺的時候。
不過也好。這一遭之後,鎮上很快就會傳開:百草堂的錢會自已跑,隻往陳家小子兜裡鑽。
流言一起,冇人敢惹他,也冇人認真查他。越荒誕,越安全。
他拐了個彎,走進市集主街。兩邊攤販已經開始吆喝,豬肉鋪掛著新鮮肉塊,豆腐腦冒著熱氣,燒餅爐子前排著隊。他路過一家肉餅攤,聞著香味,肚子還真叫了一聲。
“來倆肉餅。”他說。
攤主是個胖婆娘,麻利地剷起兩張焦黃酥脆的餅,裹進油紙遞過來:“三十文。”
陳無咎掏出五枚銅錢,放在案上。
胖婆娘數了數,抬頭看他:“多十文。”
“找不開。”他說。
“那你下次再來買。”胖婆娘笑著把多的兩枚推回去。
陳無咎冇動那兩枚錢,隻說:“它們不想走。”
胖婆娘一愣:“啥?”
隻見那兩枚銅錢微微一顫,竟自已滾回他這邊,重新落入他掌心。
攤主瞪圓眼:“哎喲我老天爺!”
周圍幾個買早點的也看見了,頓時嘩然。
“哎你看!錢自已回來了!”
“這誰啊?陳家那砍柴的?”
“剛纔百草堂的事是不是也是他乾的?”
“難怪趙三錢臉都綠了,原來是真撞邪了!”
陳無咎不理他們,接過肉餅咬了一口。肉汁溢位來,燙了下舌頭。
“嘶——”他吸口氣,“太燙。”
話音落下,嘴裡那口肉餅瞬間涼了三分。
他自已都愣了下。
這可不是故意說的,純粹是本能反應。結果天地一聽,立馬執行:“此物不燙”。
他搖搖頭,心想這毛病得改。以後吃飯彆說“太鹹”“太辣”,不然哪天一口飯下去,整條街的鹽罐子都炸了,那就真藏不住了。
他吃完一張餅,把第二張揣兜裡留著路上吃,繼續往前走。
街上人漸漸多了起來。有挑擔的農夫,有挎籃的婦人,還有幾個穿著粗布練功服的年輕人,顯然是書院講武班的學生,正勾肩搭背往城東方向去。
他跟著人流走了一段,忽然聽見身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回頭一看,是藥堂那個學徒,氣喘籲籲追上來,手裡還捧著個紙包。
“陳、陳大哥!”學徒停在他麵前,上氣不接下氣,“這個……這個還你!”
他把紙包遞過去。
陳無咎冇接:“啥?”
“是……是你那株草。”學徒聲音壓低,“師父讓我追上來還你。他說……說收不起,也不敢收。你要是想要錢,他以後見你一次給十文,隻求你彆再來店裡說怪話了……”
陳無咎看著他,忽然笑了:“你們掌櫃倒是聰明。”
學徒臉漲紅:“我不是來討饒的!我是覺得……你明明能一句話讓錢自已飛,乾嘛還要賣草?你要是餓了,直接說‘飯自來’不就行了?”
陳無咎沉默片刻,咬了口肉餅,嚼了幾下才說:“因為我想吃的是肉餅,不是‘憑空變出來的飯’。”
學徒懵了:“啥意思?”
“意思就是——”陳無咎拍拍他肩膀,“做人要有底線。我可以改規則,但不能賴賬。草是我采的,我就得靠它換錢。至於錢怎麼到我手裡……那是它的選擇。”
說完轉身就走。
學徒站在原地,手裡捧著那株寒髓草,風一吹,草葉簌簌響。
他喃喃:“這人……到底是神仙,還是瘋子?”
而前方的陳無咎,已穿過集市最後一段巷道,眼前豁然開朗。
書院高門矗立,朱漆大門敞開,門楣上刻著“講武院”三個大字。門前石階掃得乾淨,兩側立著木樁靶子,隱約能聽見裡頭呼喝練拳的聲音。
他停下腳步,摸了摸兜裡的銅錢和剩下的肉餅。
然後抬腳,踏上第一級台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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