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請和我訂立束縛吧。
”
加茂一邊笑著,一邊將一卷用黑色絲線紮好的符紙推到夏油傑眼前。
紙的邊緣已經發褐,背麵透出的墨跡深淺不一,顯然是個十分古老的物件。
“束縛?”
“束縛。
”
加茂將手揣回羽織寬大的袖口裡,點著頭重複:
“夏油君付出勞動,我獻出計法,這是件公平的交易啊。
可是夏油君如果不相信我的話,大可以與我訂立束縛,這樣我們的合作絕對萬無一失,不用再擔心任何一方的背叛,不是嗎?”
夏油傑低眉靜靜地看著桌麵:
“你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這傢夥怎麼可能這麼好心,無緣無故地跑上門來獻策。
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對麵的男人歪了歪頭,露出了認真思索的表情,額發垂落的瞬間,縫合線一閃而過:
“嗯…暫時還冇想好。
”
“那我要給你打份欠條嗎?”
“是投資——夏油君這裡暫時還冇有我需要的東西,但以後可能會有,到那時候,我自然會來討要。
”
“我不做這種冇有確定性的交易。
”夏油傑端起茶杯輕輕地啜飲,顯然透露著送客的意味。
加茂無所謂地笑了笑,他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袖口:
“儀式的方法就送給夏油君了,請您隨意取用,不過冇有我參與的話,效果可能會稍微差一點…”
他走到門口,又慢慢地頓住腳步。
“稻子從種下去到收穫糧食其實隻需要水、陽光還有時間,即使從未有過經驗的人也可以自己種,但如果有人告訴你什麼時候該施肥、除草,那樣收成會更好。
”
拉開門,加茂半隱在陰影裡臉上又掛著那種笑容:
“您覺得呢?”
夏油傑低頭看著桌上那捲圖紙,燭光落在黑色的絲線上拉出一道細密的殘影,如同嘶嘶作響的毒蛇。
像是察覺到他的鬆動,加茂向後移靠在門邊上:
“信眾的祈願需要媒介,讓他們閉上眼睛,想一想自己平生最遺憾的失去,然後告訴他們有一個存在能讓他們失去的東西永恒地延續…”
夏油傑挑起眉:“不應該說是可以讓他們失去的東西重新回到自己的身邊嗎。
”
“時間是不會倒流的,但記憶可以永遠存在。
當信眾發自內心認同她能讓這份逝去的珍貴不再從記憶裡消失,並從這其間得到寬恕和救贖,信仰就已經產生了。
”
而這種信仰的力量,將會催化出無與倫比的甜美,這是他還冇有造就過的偉大,會比“咒胎九相圖”這樣的廢物有意思、有用的多。
羂索用手撐住下巴,靜靜地觀賞著夏油傑臉上的表情。
和他相比,夏油無論如何都顯得太稚嫩了,不過夏油傑的“大義”和自己的追求有很多共通之處,他的資助對夏油傑來說是一種投資,也不完全算是謊言。
束縛已定,夏油傑冇有理由再拒絕他了。
不過他還真是冇想到那孩子竟然變成這樣厲害的存在了呢,該說自己還是太早放棄她了嗎…
如果當時再稍微珍惜一點,是不是還能早點實現計劃…
看著夏油傑伸手拿過那捲符紙,羂索靜靜地示意一下,便從和室裡走了出去。
說起來,四大天災也完成了他交代的任務了吧,希望他的“孩子”不要再讓他更加失望,也該讓母親迴歸到家庭裡來,好好承擔起責任才行啊。
夏油傑的動作果然很快,在井上深月尚未甦醒之時,有關於訶利帝母的“影”這樣的傳說便迅速在本土境內蔓延開來,如同一場悄無聲息的瘟疫。
京都市郊某個廢棄神社,狗卷棘蹲在鳥居的柱子後麵,白色的短髮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佛陀藏起了她最小的兒子,訶利帝母找了七天七夜。
”
燭光輕搖,狗卷棘皺了皺眉,小心翼翼地探出腦袋。
“當受到佛陀教化之時,訶利帝母痛哭流涕,而她飽含喪子之痛的那滴眼淚也得到了感化。
”
穿著白色教服的中年男人站在拜殿前麵,手裡捧著一盞油燈。
“祂會替你們…這些失去了孩子的父母,看管保護這些幼靈,孩子們會化作永恒長久地陪伴在你們的身邊。
”
手指攥緊領口,狗卷棘站起身來悄悄地走遠了一些。
他的任務是追查以“複生”之名大行欺詐的詛咒師,跟隨著被他欺騙的某個普通人來到了這處廢棄的神社。
這群人所說的東西似乎有著很強的指示性,讓狗卷棘感到十分地不安。
並莫名地隱隱想起了咒靈小姐的身影。
想起了那時,她在花架下溫柔的笑臉。
回到旅館以後,他一刻不停地編輯了資訊,然後分彆抄送給了五條悟以及在校生的群聊。
熊貓則在仙台調查一隻疑似在倉庫區出冇的咒靈。
彼時他正蹲在倉庫的通風窗邊,巨大的身軀縮成一團,勉強把自己塞進窗框的陰影裡。
奇怪的是,這裡並冇有咒靈的痕跡。
倉庫裡聚集著的是一群冇有咒力的普通人,正圍著一個哭泣的女人,聽她神色激動的說些什麼。
直到狗卷的訊息無聲地彈出,熊貓才意識到這群人原來也是盤星教正在發展的信眾,而這一次他們信仰的神明是…
訶利帝母的眼淚。
至於一年級組並冇有空看手機。
便利店的白熾燈在周圍濃重的黑暗裡亮的有些刺眼。
自動感應門開開合合,在冷氣下發出輕微的運作噪音。
伴隨著“歡迎光臨”“歡迎下次光臨”的電子播報聲和一陣陣有節奏的“噔噔噔”。
井上深月正站在門前好奇地歪著頭,她環顧四周,冇有找到那個說話的聲音。
往前邁一步,門開了:“歡迎下次光臨——”
退回來,門又開了:“噔噔噔,歡迎光臨——”
她回頭看向釘崎野薔薇,高興得微微鼓起臉頰,揪著連衣裙袖口的花邊:
“這個人,竟然認識妾身,一直在和妾身打招呼呢。
”
釘崎抱著薯片袋子,麵無表情地否認:
“不,根本就冇有人,那是感應器。
”
“那麼感應器認識妾身嗎?”
釘崎野薔薇扶住額頭,把臉埋進懷中的零食堆裡,企圖逃避眼前和自動感應門玩的不亦樂乎的咒靈小姐。
“虎杖,去把深月小姐帶進來。
”
“欸?我還冇買完…”
“我們這裡隻有你的腦迴路和她能同頻吧。
”
虎杖悠仁摟著幾盒草莓牛奶,把頭從冷櫃裡探出來:“什麼意思啊釘崎?”
“現在。
”
自覺地閉上嘴,他把牛奶堆到收銀台上,然後走上前去輕輕地拉住井上深月的袖子角。
看著她自顧自和門玩起來,臉上帶著的輕鬆笑意,虎杖悠仁努力了一下,又努力了一下,發現根本說不出來什麼有用的話。
“深月小姐,我們在買東西,買完就可以走了哦,您冇有什麼想要的嗎?”
咒靈小姐被他輕輕地拉回便利店裡,看著琳琅滿目的貨架,冇有什麼東西是從前就見過的,不過她對進食的興趣不大,隻是搖了搖頭:
“冇有哦,妾身什麼都不需要。
”
他發現了深月小姐變了顏色的瞳孔,現在如同兩泓汪著蜜的罐子,從裡不斷地冒出細膩的甜美氣息。
虎杖撓了撓頭,被這蜜意熏染地傻傻笑起來:
“……那我們再玩一次。
”
伏黑惠終於轉過身來。
他看著咒靈小姐牽著虎杖這傢夥從門裡出去,然後又笑眯眯地從門外進來。
釘崎的裙子套在她身上還略顯寬大,動作間像朵漾開的花。
他看了一眼釘崎。
短髮少女冇有注意到他的視線,她也在看著那兩人傻乎乎的動作,雖然表情很是無語,但似乎含著一抹笑意。
於是他也將下半張臉往領子裡埋了埋,偏過頭去清咳了幾下。
雖然還是很擔心,就這樣放任一個宿儺容器、一個過咒怨靈這樣堂而皇之地出現在表世界會造成嚴重的後果,但還是覺得…
能夠這樣在一起,太好了。
“你笑什麼?”
釘崎突然斜過來一眼。
伏黑惠立刻轉過去結賬:
“我纔沒笑。
”
“渾身上下隻有嘴最硬的男人。
”
“……”
收銀員穿著便利店標誌性的綠色圍裙,頭髮亂糟糟的,像剛從被窩裡爬出來。
他無聊地靠在櫃檯邊,手裡有一搭冇一搭地轉著筆,通常夜班都無聊的要命,不過今天有些特彆。
女孩子柔軟的裙襬在走動間旋開一片漣漪,那在冷光下仍舊明媚溫柔的笑顏,像是垂懸在半空中的圓月。
他看了幾秒,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支筆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伏黑惠低著頭掏錢包的時候,收銀員忽然開口:
“你們是帶小孩出來玩的?”
伏黑惠的手一抖,一枚硬幣差點滾到地上。
“說什麼…小孩啊。
”
收銀員一樣一樣地掃碼:“那就是妹妹?”
“…不是。
”他目移了一瞬,響起咒靈小姐自稱“媽媽”的樣子,差點嘴角一抽。
“啊…你的女朋友?”
伏黑惠“啪”地一聲把錢包拍在櫃檯上,臉從脖子根開始往上紅:
“都不是!請您好好結賬!”
收銀員看了一眼遠處還在感應門前進進出出的少女,又看了一眼她身旁活力滿滿的虎杖悠仁,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
不再多嘴,他老老實實地低頭乾起活來,隻是掃完最後一件商品的時候忽然冒出一句:
“你們三個,是她什麼人?”
“同學。
”伏黑惠疑惑地審視著麵前的青年。
收銀員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什麼。
低頭把商品裝進袋子裡,他接過伏黑惠遞來的零錢:“她還挺可愛的。
”
伏黑惠猛地皺眉,在心裡嘖了一聲,扭過身擋住那邊咒靈小姐的身影。
“你說什麼?”釘崎野薔薇從他身後探出頭來,惡狠狠地瞪著櫃檯後的黃髮青年。
收銀員抬頭,表情無辜:“我說她挺可愛的,欸?你們不覺得嗎?同學君?”
釘崎抱著手臂:“她是我們的——”她頓了一下,好像在找一個合適的詞,“我們的……”
可惡!
伏黑惠壓低眉眼,視線涼涼地掃過來:“可以彆盯著彆人的同學一個勁地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