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流傳起了這樣的說法,登彆市這家百年溫泉旅館有著神奇治癒心靈的功效。
雖然一般人都會認為不過是店家打出來的廣告幌子,但從這裡旅遊回來的人居然不約而同地宣稱自己得到了靈魂的救贖,並且發自內心的感到幸福。
就像是真的被治癒了心靈一般。
直到遊客在入住這家溫泉旅館後失蹤的案件屢次發生,因為這種神秘色彩而爆火的旅館才慢慢恢複了最初的幽靜與寂樸。
警方的通報當然是旅館並不屬於責任方,即使把整個旅館翻過來,也不存在什麼地下室之類可以窩藏的地點,並且這些遊客消失前最後出現的場景也並不是旅館之內。
可神穀立花的術式是一種大範圍的群體催眠,或者更類似於“常識改變”這類對人極為有效的催眠手段,甚至阿依努咒術連之內也冇有咒力到達特級水平的咒術師可以破解這種把戲。
五條悟相信他們是懷疑著神穀立花在這起事件裡的不正當性的,但基於種種原因…
依靠著搜刮過往遊客心中潛藏著的“執念”,除了餵養詛咒以外,神穀本人的咒力和術式也都得到了強化。
但依舊如從前一樣,她的術式對被豢養的咒靈來說能夠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詛咒漸漸地失控了,它意圖吞噬人類獲取更加強大的力量。
所以她隻能把這些人都藏起來。
地下室當然是有的,不過無論是藏匿的地點還是結構的設計都過於巧妙,當無數人從旅館的門前走過,又怎麼可能想象到腳底下隱藏著怎樣的人間煉獄呢。
即使無時無刻都能夠看到四處充斥著或強或弱的詛咒,醜陋的、怪異的,對這些咒靈已經熟視無睹,井上深月還是因為眼前所見而一時失語。
人體像被拚接的積木七零八落地交纏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一個人的胳膊和腿,灰敗扭曲的表情猙獰地掛在男男女女交疊在一塊的頭顱之上。
就像是一座怪奇無比的金字塔,矗立在地下室的中央,而微弱的呼痛聲和求救聲,就像穿堂而過的風,囈語著將踏入地下室的他們包圍。
“助けて…”(救救我)
“助けてください!”(請救救我)
“母親…已經受不了了…”
“想要回家,我好痛…”
已經夠了,再也冇有辦法承受這種折磨的神穀立花癱坐在地上,開始抑製不住地乾嘔起來。
她不想這樣的,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一股強大的氣息猛然出現在身前,甚至來不及反應,有著一頭標誌性白髮的青年便淡淡地開口:
“神穀,我好歹也要稱呼你一聲前輩啊。
”
五條悟摘下墨鏡,不再經受束縛的蒼瞳不帶情緒地掃視著麵前伏地的人,在她佈滿血絲的眼睛裡,看到了深深的恐懼,以及冇來由的恨意。
討厭、討厭這些天賦異稟的人,她厭恨天才,厭恨咒術師、厭恨自己,好想吐,已經冇有理由再活下去了,如果深月小姐冇有消失的話,她早就應該死掉了,她要死掉了——
七海建人深吸了一口氣,他們是冇有許可權處置神穀立花的,阿澄再三強調要將主犯緝拿,然後移交阿依努咒術連。
不過神穀立花冇有被詛咒侵蝕的痕跡,她仍舊是個人類,即使是總監部下達審判,大概也不會到死刑的地步。
那麼這些普通人的命運呢?這些普通人的人生要怎麼辦,這些人背後的家庭要怎麼辦?這樣還能算是“活著”嗎?
擁有力量的人,並不代表一定要承受常人無需考慮的責任,但如果將這樣的力量濫用,用於傷害無辜的生靈,就是純粹的作惡。
作為咒術師的他們,真的擁有所謂對於善和惡的感知嗎。
所見之景讓人感到疲累無比,他仰頭看向那座恐怖的“金字塔”。
不知從何時升起的血色翻騰著滾卷的漿液,從金字塔的底部緩緩攀升著,細細密密的緣線如同穿梭的毛線飛快地編織起籠罩人堆的胎衣,而這血跡的發源正是雙手捏勢的井上深月。
這一刻,龐大的咒力爆發而出,紫色的光點從她周身溢散開來,彷彿是能量被無限擠壓,而□□無法承受這樣的重量,如同陶瓷裂隙一般不斷迸濺出細小的碎片。
似乎看到了極為可怕一幕的神穀立花突然從失魂的狀態裡活過來,雙眼瞪大,然後奮力掙紮:
““不——不要!不要再這樣!不要再——”
她幾乎是四肢並用地想要爬過去,卻被人一個手刀輕鬆地打暈了。
五條悟低頭靜靜地收回手,把她安頓在角落裡,然後轉頭看向已經“編織”好的血色胞衣。
無論是對詛咒還是對人類,自始至終這透露著母親一樣堅強、溫柔意味的術式,讓獵物絲毫冇有反抗地走進她的攻擊範圍。
如同被這樣“殺死”是一種再好不過的恩賜。
她術式展開著的療愈並不遵循反轉術式的工作原理,這讓五條悟覺得那個所謂的“咒術高專特聘研究協作者”也不完全是個徒有其表的噱頭。
她的能力的確非同尋常,甚至和咒術構成的基礎隱隱相悖。
無論是極惡還是極善,都與複雜的人性相去甚遠,因而產生的強烈非人感會讓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恐懼。
照亮整個空間的紫色光芒漸漸地黯淡下來。
而正中央的胞胎雖然泛著血液的顏色,卻並不讓人覺得詭異可怖。
似乎是旁觀者都被納入了某種保護的範疇,這種迴歸母親體內的熨貼和安全感如同溫熱的羊水。
“這樣的話,就可以了吧?”
明顯站不穩、終於放下手的咒靈小姐,臉上既冇有驚懼也冇有悲傷,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樣子,她回頭對著兩個咒術師輕鬆地笑了笑。
那永遠散發著漂亮光澤的長髮被冷汗浸透,粘連在蒼白的臉頰上,生命力似乎消耗殆儘,奔流的血液在她的體內所剩無多,最終模糊了她清明的雙眸。
隨著咒力的宣泄,兩道深長的血淚從眼角滑下。
那熟悉的,抿著唇的怯赧笑意,分明應該像早春的櫻花、蝴蝶那樣美麗,此刻卻彷彿即將凋敝,讓凝視著她的人渾身泛起深刻的震悚。
“mizuki!”
啊…這種疲憊,真是好久都冇有過了。
意識陷入了深海中,彷彿輕飄飄地一路下墜,周身又陷入了一片黑暗,像是每一次失血過多進入短暫休克,冰冷黏膩、潮濕的觸感將她包裹。
直到有一隻手一把抓住她的後領,這種不知道持續了多久了懸浮和飄零才堪堪停止。
抓住她的那隻手也許有些小,力量並不強大,好在可能更多的人察覺到了困境,又有幾隻手伸來,幫助最開始拉住她的人一起將她從黑暗中拽出來。
井上深月感受到後背觸擊了濕潤的泥土地,土腥味混雜著草木的氣息撲麵而來。
慢慢地能夠聽到耳邊有鳥類的叫聲,似乎山林之間還有小型野獸在奔跑,時不時傳來模糊的低吼聲。
左邊的胳膊似乎無法動彈,像是被人死死地抓住抱在懷裡,然後是一陣滾燙濕熱的觸感貼著她裸露在外的小臂,尖銳的物體刺破了皮肉,深深地紮進骨頭裡。
她終於輕顫著長睫睜開了眼。
月光下,一個孩童跪坐在她的身邊,上身隻穿著一件巨大的、不符合他身形的羽織,生著怪異的四條胳膊,其上似乎還有著黑色的咒紋。
他正埋首於她的手臂上,饑餓到極點似的啃食著她的血肉,狼吞虎嚥到幾乎把自己噎住。
明明他冇有抬頭,為什麼她會和一雙眼睛對視?
男孩正對著她的側臉上,有著一張殘缺的人臉,詭異紅腫的肉塊中,兩隻眼睛赫然瞪視著她。
空閒著的一隻手猛然扼住井上深月的喉管,那孩子的嘴裡塞的鼓鼓囊囊的,還發出了不耐煩的輕哼聲:
“嘖…女人的血肉果然生吃也是鮮甜的,但活著太礙事了,你還是死吧。
”
小小的手似乎很用力,並不太看得起她,熟練地找到最容易讓人迅速陷入窒息狀態的位置,他幾乎要把小臂啃噬殆儘了,掌下扼著的女人卻絲毫冇有掙動的痕跡。
被喚作“怪物”、“兩麵宿儺”的孩子終於抬起頭,想要看看這女人窒息而死的醜態,卻和一雙帶笑的眼睛真真正正地對視了。
那女人竟然抬起另一隻手,慢慢地伸到他麵前,然後抹了抹他沾著乾涸泥漿的下巴,那裡還有一小塊擦傷,是逃避追殺時摔倒蹭出來的。
可惡!這女人難道是陰陽師嗎?!
為什麼,為什麼他動不了——
“肚子餓嗎?可是吃掉妾身大約還是會很餓的,”明明還被他掐著脖子,卻神態自如的女人不知死活地衝著他露出噁心的憐憫意味,“妾身去抓魚,然後烤給你吃怎麼樣?”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他臉上幾隻眼睛都無一例外地顫抖著瞳孔,四隻手齊齊用力掐住這女人的喉管,兩麵宿儺能夠感覺到自己的手臂因為過於用力而充血腫脹…
可仰麵對著他的井上深月,卻見男孩的嘴唇翕動著:
“深…月小姐…”
身下潮濕冷硬的泥土地突然變得柔軟起來,她再次睜開眼。
眼前竟然是高專宿舍的天花板,吊燈的拉繩在眼前緩緩地晃動,空氣裡浮動著淡淡的香氣,有陽光曬透什麼的味道。
她的手臂還是動不了,有人死死地將它抱在懷裡,腦袋還在枕在上麵不安地蹭著,而脖子上傳來的束縛感是因為另一邊有人用胳膊圈住了她的肩背,臉頰正埋在她的肩窩裡。
哢噠一聲,門被人從外擰開,長長的黑色海膽發從門縫裡戳進來。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