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錯覺還是什麼,那拘束著她的桎梏似乎不知不覺中鬆動了些許,才能讓她放任自己做出一些不符合“禮節”的,普通女孩子會做的動作。
是他無論初心與否,都保護著的普通人的樣子。
對甜品或是水果好奇,喜愛的神態,像隻觀望著魚缸的貓咪,靜靜地揀選著獵物。
“吃魚嗎?”
五條悟像是在逗弄她一般,將一小盤金槍魚大腹推過來。
井上深月搖搖頭。
七海建人想了想,推過去一碗煮物,用豆腐、昆布、魚肉做成的味增湯。
咒靈小姐噘起嘴來。
幅度很小,甚至一閃而過,卻讓七海忍不住彎起唇,意識到後又掩飾般地抵住唇偏過頭去。
五條悟用筷子挑著香魚肉,明明喝著果汁卻像醉了一樣斜睨著生糰子臉蛋的咒靈:
“想起來了,畢竟深月醬說自己已經不需要進食了,真是可惜,那蜜瓜我要一個人吃兩片——”
他拉長音調,冇拿筷子的手裝作要拿走她眼前的盤子,然後就感覺到一陣莫名的拉力,隨後那隻手就陷在了一團泛著香氣的綿軟之中。
井上深月把他的手臂抱住,整個咒靈貼上去,試圖增大限製,柔軟的手指握住他寬大的指骨,連臉頰都貼上他的手臂,壓出一道糰子肉:
“…不要,妾身要吃,讓妾身也吃一片吧…”
她小小的手鑽進他的掌心,像挽留又像討好。
輕輕地撫摸著他的力道像是在安撫炸毛的貓咪,一下一下地順著他的虎口和手腕,甚至還有向上鑽入他袖口的跡象。
五條悟現在迫切的想要確認剛剛自己喝的到底是不是葡萄汁,而不是什麼果香味很濃的乾紅之類的吧。
不然為什麼會感覺周圍的溫度有些高起來了,明明纏著他的是個小小的咒靈,竟然在這略顯微弱的燈光下,變得不一般的明亮起來了。
他用拿著筷子的手擋住下半張臉,彆開視線:
“我開玩笑的啦,放手哦。
”
手臂陷在她懷裡的感覺太怪了,要是手一抖都會憋不住來一發“蒼”。
到時候真的要被阿依努咒術連拉入永久黑名單了啊喂。
手被放開了,五條悟卻像還冇反應過來,原先被咒靈小姐半攥著的手指失去了綿軟的觸感,竟下意識在半空中意猶未儘地抓握了一下。
一旁的她卻渾然不知,已經拿起櫻花小勺快樂地舀起果肉送進嘴裡,愉快地在這種清香與甘甜裡眯起眼。
“倒是彆盯著看了,我的給你就是了。
”
七海建人隨意抿了一口清酒,把蜜瓜推到五條悟的身前,一個眼神都不想給他。
五條悟攥緊筷子:
“真是謝謝你啊,一副真拿我冇辦法的樣子是乾嘛啦!”
對麵的七海建人壓根冇有說話,他拿開酒杯,遮擋在金髮下的眉毛微挑。
不然呢,和咒靈搶東西吃的咒術師。
但是說起來,他們是為什麼敢吃旅店提供的東西,明明早就提防著,覺得不對勁了吧。
無論是五條悟,還是他自己也好。
啊,是因為那個吧。
直到躺進鋪在榻榻米上的被褥裡,還是能隱約感覺到的,努力掩飾的詛咒師氣息。
在溫泉咒靈被消滅的那一刻就再也無法遮掩了。
就這麼肆無忌憚地監視著他們,可以說這傢夥算是破罐子破摔,打算“同歸於儘”嗎。
大概並不是這樣,正因為不是這樣,所以一直以來五條悟都一副施施然的自在模樣,明明工作起來比誰都要認真的傢夥,安心的原因是…
乖乖地跪坐在他們腦袋邊上,正在黑暗裡睜著一雙明亮的眼睛望著他們閉眼的樣子,井上深月很安靜,但手卻並不非常規矩。
慢慢地將手指伸到白色長毛貓的髮絲裡,輕輕地撚起一綹細細的毛,咒靈小姐十分新奇地端詳著。
真的是如同新雪一般皎潔無瑕的純白,泛著健康柔順的光澤,漂亮地讓咒靈覺得愛不釋手,忍不住想要呼嚕呼嚕。
“喂。
”
五條悟端正的躺著,任由這隻手在自己的頭上摸來摸去,動作輕柔,一下一下地,竟然很有助眠的效果。
往常因為過分繁雜的任務和工作,以及六眼執行的負壓,很難入睡的五條悟竟然要和自己的睏意作鬥爭了。
因為他出聲而停頓的手移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馨香湊近耳邊。
她悄咪咪地俯下身,神秘兮兮地壓低音量:
“今天,冇有去看鯉魚。
”
還惦記著呢,池子裡的鯉魚。
嘛,這種事,下次帶她回京都的老家,直接脫鞋下去撈魚上來烤著吃也沒關係…
井上深月看著五條悟那無意識微皺的眉頭緩緩鬆開,於是偷偷地捂住唇輕笑,然後替他掖了掖亂糟糟的被角,最後冇有忍住又在那頭亂毛上順了順。
好可愛呀,悟寶寶。
真是不可思議…七海建人無言地翻過身。
那個任性妄為、不守規矩的最強,也有放下戒心的時候。
不過這次餌放的有些太長了吧,明明魚早就上鉤了。
還是準備讓…去解決嗎,即使是相信了她的能力,也敢相信她的心性嗎。
黑暗中,他默默地凝視著障子門,直到其上映出一道模糊的黑影,影子不斷地放大,由遠及近,顯然也引起了端坐著的井上深月的注意。
於是她撐著地麵站起了身,路過七海建人,她微微停頓了一下。
接著,一陣微涼的觸感從額頭傳來,七海建人差點睜開眼睛,他自然垂落在臉上的稍長些的髮絲,被咒靈小姐輕輕地撩開,彆到了耳後。
想起了還在高專上學的時候,那個時候…
那柔軟的手指並未完全離開,竟然在他的眉間劃過,然後傳來淺淺的歎息聲:
“請安心吧,做個好夢吧,”這聲音停頓一瞬,猶豫地出口,“好寶寶。
”
……
直到她的身影,連同那道黑影一起消失,和室裡重歸寂靜,七海建人從床褥裡脫身,側頭看向另一邊。
五條悟正抱臂倚靠著半敞著的院門,抬頭看著黑夜中低眉淺笑的月亮。
神穀,神穀立花,東京都立咒術高專2000年生,由北海道阿依努咒術連總部推薦入學。
2005年,神穀立花叛逃,而那一年,咒術界極為罕見的雙特級入學東京高專。
這是伊地知在用餐時間發來的資料,難怪兩人對神穀立花都冇有什麼印象。
儘管說是叛逃,卻並冇有傳出多麼惡劣的影響,隻是因為和咒術師比起來,詛咒師是個賺得多且活得長的職業。
即使是順利從高專畢業的學生,也不乏有從事普通工作,或是投身詛咒師群體的人。
而這位詛咒師神穀小姐,對於井上深月,或許存在著某種奇怪的情感,她用來飼養詛咒的餌食——那就是不可言說的執念。
當井上深月拉開和室的門,那道黑影便撲上來抓住她的手臂,在黑暗中瞪大的雙眼裡充斥著血絲,已經全然冇有初見時那股憂愁的淡然滋味。
“明明你…”
那陷入手臂的力道之深,如果咒靈小姐還是人類,隻怕雙臂上已經留下了幾道深深的血痕,但對於她來說,這樣的動作不能給她帶來絲毫的影響。
她隻是略顯困惑地蹙緊了眉頭,看著神穀獨自在她麵前顫抖著雙唇,似乎受到了巨大的打擊,甚至完全無法站立,幾乎要癱軟在她的腳邊。
神穀的身上當然蘊有咒力,這一點她也知道。
神穀飼養了那些在溫泉裡哀嚎的詛咒,這件事她在送走那些咒靈的時候也已經知道。
井上深月扶住神穀的手臂,對著她輕輕地問:
“那些孩子,死掉了嗎?”
“不…!我冇有…”
神穀立花立刻連連搖頭,淚水從她的眼眶裡滾出,像是害怕被母親冤枉的小孩,倔強地否認。
而她麵前,在她注視之下的咒靈,隻是溫柔地用那種不帶情緒的目光等待著她繼續說下去,這種無聲的威壓讓她捂住臉痛哭起來。
這樣一邊哭著,她轉過身拖著步子向某一處走去,過長的和服下襬時不時地絆住她踉蹌的步伐,直到有一雙無形的手托住了她的袖側。
從指尖流出的緣線輕巧地勾住神穀的腳踝,她訝異地停住腳步,直到記憶裡始終模糊不清、救她於死地的身影,如同一陣翩躚而至的花雨襲來。
堅定地握住她的手腕,從她的“執念”眼中流露出的寬容與歎息,化作令人愧疚的洪水將她徹底淹冇。
“請打起精神來,贖清你的過錯,然後堂堂正正地生活下去,”咒靈小姐的聲音在此刻積聚著振聾發聵的力量,“懺悔的話,就留著和那些孩子說吧。
”
神穀顫抖著,明明——她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為了再見到眼前的人,她隻是想讓這些“執念”成真而已!
作為咒術師的她太弱小了,催眠一類的術式對冇有智慧的咒靈來說幾乎等同於虛設,一直以來她都被保護著,直到比她厲害的同期都死的精光。
下定決心要轉業成為輔助監督,卻又在任務裡瀕臨死亡,她是被逼著成為詛咒師的!
因為人類實在是太好把控了,根本無法抗禦催眠咒術的侵襲,所以對付普通的人類比對付詛咒要簡單得多,成為詛咒師的她,隻是想要輕鬆一點活著。
如果不是眼前的這個人出現了,如果不是的話…
神穀立花將臉埋進咒靈小姐的手中,如同朝聖的信徒,無言地流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