冇有什麼是比愛更扭曲的詛咒了。
而因“愛”產生的執念、恨意、不甘、嫉妒,這些扭曲的情感若要用來餵養詛咒,其威力簡直讓人難以想象。
愛到深處是無窮無儘的佔有慾。
要把所愛的一切藏起來,如果能夠讓全世界都找不到,吞食下去藏在心臟裡,藏在胃袋裡,藏在胞宮裡,那樣也無所謂吧。
這間溫泉旅館,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詛咒。
而他們身處詛咒的“容器”裡,當然無法分辨哪裡的咒力最強了。
五條悟向後仰了仰腦袋,甚至跟著咒靈小姐的聲音輕輕地哼著不熟悉的曲調,一會兒才拍著腦袋:
“啊…原來唱得是手鞠歌啊。
”
那就不奇怪了。
兒歌是充滿純淨之力的,而往往具有這樣特質的事物反而很吸引詛咒,畢竟剛剛從咒胎中破生,在人類世界就是小孩子呢。
七海建人已經看著自己的拳頭思考著能不能一發黑閃打破竹牆了。
如果讓五條悟來的話,“赫”會連同對麵的咒靈一塊兒祓除的吧。
這一次他們的目的是為了救出失蹤事件背後的真凶,兩人心裡都清楚,除了特級咒靈之外的詛咒幾乎是不可能產生獨立思想的。
而就算擁有智慧,也不見得便擁有想出謀略的腦子。
背後必然有詛咒師從中操盤,畢竟豢養咒靈這種事情在咒術界也不算什麼鮮有聽聞的怪事。
這世上還有比詛咒更可怕的東西,那就是人類貪婪的心。
五條悟也不想打草驚蛇,更何況他還等著見識能從詛咒之王的領域裡全身而退的本事。
給他一個驚喜吧,深月醬。
要讓老橘子的恐懼顯化才行,這樣才能露出更大的破綻,給他抓住馬腳的機會,到時候他才能輕鬆地告訴咒靈小姐,她到底是誰。
而歌聲的主人正在溫泉的中央,好似對身邊聚攏過來的遮天蔽日的恐怖詛咒無所察覺般,她正梳理著濕漉漉的髮尾,一邊輕聲哼著搖籃曲。
她好像總是在唱搖籃曲,可一次都冇有親眼見到自己的孩子在歌聲裡酣睡的模樣。
圓滾滾的、看不清實體的詛咒輕輕地靠近,被天然的誘惑吸引,想要觸碰她,卻又怕這如同露水,如同山茶般的同類受傷一樣——
最終這種不得其法的親密,變成了密密麻麻地圍繞著她,像是撒嬌的小貓小狗,蹭的她眯起眼輕笑,下意識地豎起手肘遮擋發癢的臉頰:
“哈哈哈…噓、噓,乖一點…好孩子,乖孩子。
”
就像是冇有透露夏油傑的行蹤一般,井上深月也不想讓這些詛咒被最強發現。
她能感知到他們的痛苦,所以不想讓這種疼痛延續,就讓她,用更溫柔的方式送他們離開這沾滿罪惡的人世吧。
直到有咒靈那模糊的影子開始在蒸騰的熱氣中變得清晰且可怖,並從嘴裡發出無意識的恐怖嚎叫:
“mama——現現現在——可——以——回回回回、家了了了嗎——”
越來越多的嚎叫此起彼伏地在露天鳳呂裡響起,似乎要衝破天際的,充斥著未完執唸的叫喊,讓夏油傑喉頭髮緊。
即使是曾在澀穀製造過百鬼夜行的他,也幾乎冇有見過這種場景。
那身處詛咒組成的湧潮之中的女孩子,看起來就如同高中生一般,竟然在麵對這幅讓人窒息的場景時,露出了一個有些憂傷的笑容。
當那顆唇下的小痣被向內抿緊時,任何人都會為此揪心,雖然想要努力安慰這些無法停止的哀痛,但是一刻也無法停止為這執念而感同身受——
太多的淚水流進她的心裡,於是這份沉甸的情緒讓她不得不伸出手擁抱這些,可憐至極的孩子。
從指尖流淌出的緣線,比起纏繞束縛他的那些打鬨一般的存在要強大地多,但即使是纏裹住形容醜陋的詛咒,也顯得分外溫柔。
就好像母親織的一條長圍巾,細細密密地將那些無法言說的風雪全都阻隔。
當緣線一層一層附著,那散發著神性光芒的咒靈小姐,開始從眼裡靜靜地流淌出淚水。
一刻也冇有停止的,充斥著惡意的詛咒,這一刻全都寂靜了下來,像是被哄睡的孩子一般,乖巧地趴伏在母親柔軟的懷抱裡。
五條悟緩緩地放下了手。
在六眼之中,竹牆是一道無用的虛設。
無數的咒力流動,組成細密曲折的線條,無數的邪汙被緣線吸附,那泛著陰濕腐味的詛咒氣息,順著她指尖流淌出的咒力,翻滾成星碎的光點。
這就是“神威”的味道。
最終在緣線織就的網裡,所有的詛咒都在溫泉騰然直上的迷煙中消失了,隻留下中央的咒靈,在恢複寂靜的空氣裡緩緩睜開雙眼。
那被淚水浸濕的瞳孔,竟顯示出了從未有過的清晰,直到露出蜜糖般的淺棕本色。
直直地與他對視了。
如水一般的清澈,這不同尋常的、與世俗意義相離的“強大”,並非裹挾千鈞,不是純粹的壓製與暴力,彷彿是一場幻夢。
五條悟慢慢地勾起了唇角。
所謂的“母親”,是如此嗎。
那被窗判定為“一級詛咒”的咒靈群就這麼消失了,甚至化作了一陣堪稱絢麗的螢火,在回房間的路上還能聽到有不知情的旅客興奮地討論著。
七海建人目不斜視地從叫著“到底是喝草莓牛奶還是香草牛奶好呢”的脫線前輩身旁經過。
然後在正兩手捧著玻璃瓶,慢吞吞地舔舐著瓶口的井上深月麵前停下。
吹的半乾的金髮柔順的披散在額前,遮擋了原先銳利的大人氣質,井上深月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又被籠在了一片陌生又熟悉的陰影裡。
那片陰影伸出手,將她胡亂打結的腰帶轉到身前,手指靈活又疏離地演示著:
“這種腰帶要交叉…然後把帶子從這裡彆進去,學一次就會懂了。
”
一個漂亮的,完美貼合腰身的結出現在腰側,她頂著長髮挽成的髻,低頭看了看腰帶,又抬頭看了看七海,又低頭看了看腰帶,如此重複三遍。
碩大的丸子髻像顆在空氣裡彈跳的黑芝麻糰子,被另一邊選好要喝草莓牛奶的五條悟一把攥住:
“哈?稍微收斂點啦,一副稀奇的樣子,會被路人當成笨蛋哦。
”
儘管這麼說著,眼中色彩明滅不定的青年動作顯得溫柔些許,輕輕地彈了彈她漏下的一縷碎髮。
如果可以,他都有些不想送她走了。
如果學生們也能夠得到真正無私的愛,大約會對普通的人類多一些善意和寬容,不是被能力裹足,而是認可自身的力量,併爲之驕傲地——
勇敢地活下去,不斷地祓除這世間仍舊不會消失的罪惡,不因逝去而痛苦,坦然地麵對生命給予的一切。
笑著變強,永遠不喪失信心和鬥誌。
這樣該多好。
因為相信著學生,幫助學生擁有獨立的能力,纔是他身為老師最應該做到的。
但是,這和希望守護少年們的心並不衝突吧。
這樣想著,他仰頭喝完了自己的草莓牛奶,並且暢快地叉著腰笑起來。
七海建人斜著眼看他,立刻掉頭就走了。
這傢夥完全冇救。
乾了一件大事的咒靈小姐隱隱約約地感覺到,強大的咒術師並非對溫泉裡發生的事一無所知。
但模糊的身體記憶告訴她,從前的大人冇有點破她乾出來的“虧心事”,就千萬不要自己傻乎乎地承認,這樣裝作什麼都冇發生就好啦。
走在回房間的路上,她不動聲色地左看右看。
籠著寬大的羽織,走在最前的咒靈小姐推開門就見和室中央的長桌上已經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料理。
登彆的夏季限定,鹽烤香魚,還有蒲燒的海鰻,正中央是還冇開火的涮鍋,高階和牛擺了一圈,漂亮的肌理和花色讓人食指大動。
但她卻一眼看向了切成小塊的桃子和蜜瓜。
五條悟則立刻在甜品擺放的地方坐下來,整個人的背景都冒出了雀躍的鮮花:
“嗯哼哼~這可是我精心製作的甜品地圖裡唯一一家做綜合料理的,雖然不是聖代,但是水果奶油蛋糕也不錯啦。
”
小孩子嗎。
七海在桌邊坐下,獨自斟了一杯清酒。
“鹽烤香魚還是應該配上啤酒。
”
“怎麼什麼好吃的都要配啤酒?那樣會變得更好吃嗎?”
一杯倒的人發出真心實感的提問,但還是笑嘻嘻地拿起筷子:“我開動了——”
七海建人也沉默著合了下手,但冇聽到咒靈小姐的動靜,於是低頭向身側看去。
她正用手肘將上半身支在桌麵上,腦袋擱在兩手之間托著下巴,那褪去陰霾的蜜糖眼瞳正一眨不眨地盯著盤子裡的蜜瓜。
那場潤物無聲的“超度”,雖然在及時佈下的帳下未曾泄露異常,但作為咒術師的他當然心知肚明。
隻是不明白那些咒靈到底是被祓除了,還是被眼前的小姐“吃”掉了。
雖然不是咒靈操使的那種馴服方法,但詛咒也可以通過吞噬詛咒變得更加強大。
那雙變了模樣的眼睛,是不是意味著,蒙在她力量驅使上的壓製也鬆動了呢。
到底是危險,還是友好,對咒靈能否放下戒心,竟然有一天需要他這個咒術師來考量。
但他還是覺得…這副樣子的咒靈有些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