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走下去就要出旅館了。
”
七海建人頓住腳步，對著走在前麵的五條悟淡淡開口。
穿著普通白襯衫的最強比平時一身黑漆漆的製服、還帶著黑色眼罩的樣子正常多了，至少這一路走來零星見到的遊客隻會因為他過分漂亮的臉蛋而悄悄回頭——
不是往常走出去很遠纔敢竊竊私語說些什麼：
奇怪的裝束…cosplay嗎…
還是說盲人？！
用手捋著腦後自然垂落的髮絲，五條悟輕輕地“唔”了一聲，他回過頭用手指抵住下唇：
“呐呐七海，說起來這種掩飾咒力的手段還是很簡陋吧，隻是不好確定範圍的原因…”
月光下挺直站立的金髮男人沉默地點了點頭：
“是整個旅館都覆蓋著咒力殘穢，但是明顯是兩種不同的痕跡交融在一起…幾乎分離不開。
”
詛咒師和詛咒的味道，難以說清哪裡最為強烈，但還是那裡吧，入口的地方。
五條悟懶懶地跺了兩下腳，即使夜晚也還戴著墨鏡，蒼瞳遮掩在漆黑的鏡片後，直直地看向腳下的石板小路。
“…你在鬨脾氣嗎？”
“當然不是啊。
我的意思是…”
五條悟無語的石化表情驟然被打破，他抿起唇，察覺到異樣的咒力波動，明明還冇見識過，但卻總感覺無比熟悉的。
特級過咒怨靈的力量，從他們房間的位置爆發了一瞬，又迅速湮滅於沉寂之中，彷彿是錯覺一般。
但就如同一般詛咒師的咒力殘穢即使經過人為的掩飾也不能逃過一個特級和一個一級咒術師一樣，這突如其來的意外也不可能讓兩人懷疑是自己的錯覺。
這麼快就要見識到了嗎…
放棄了繼續搜尋的念頭，更害怕咒靈在表世界失控的七海建人咬咬牙，立刻向源頭跑去。
當他□□的來到房間門口，還冇來得及敲門，拉門就被人從裡唰地一下推開了。
走廊裡暖黃的燈光一下子打在他本以為已經失去理智的咒靈臉上，在她泛著瑩潤光澤的蒼白肌膚上留下一道明亮的弧度。
井上深月歪了歪頭，在他高大的身影下慢吞吞地擰著鬆垮的腰帶，長髮幾乎都要在地上拖成一條蜿蜒的小溪。
素白的手指勾起垂落在側頰的碎髮，輕輕地彆到耳後，她微微垂首時而在空氣裡輕顫的長睫，似乎透露著一抹淡淡的怯赧。
“嘿咻。
”
五條悟從院子裡跨進屋內的聲音一下子驚醒了七海建人逐漸沉溺的思緒，他往後退了一步，有些不自然地捂了捂下半張臉。
那頭的白毛青年不動聲色地站在原地插著兜，六眼快速地接受著來自四麵八方的資訊，有意思的蛛絲馬跡像一部攤開的推理小說，一條條羅列在識海裡。
嘛…還以為從這裡進可以看到特彆的，結果有人的反偵察能力意外強呢。
雖然很想問一句：“誰能幫妾身係一下腰帶…”
但是這樣的話，又要被孩子們取笑是無能的人了，這樣絕對不可以，就算是她也不想一直被看輕。
不知道為什麼，眼前的咒靈小姐鼓起臉頰，兩隻手拽著自己腰肢上籠著的鬆垮腰帶，憋著一口氣醞釀著什麼似的。
就是這樣，外表太具有欺騙性的生物都是可怕的，比如說鮮豔的蘑菇都是有毒的，看似乖巧可愛的兔子耐痛到即使快要死去也不會呼救。
不能夠對麵前的女孩子放鬆警惕，即使是這傢夥伸出手指拽著他的腰帶也不行…
…哈？
她隻是想研究一下，大家的腰帶到底有什麼不同，為什麼浴衣的腰帶這麼難係，總是輕易就散開。
七海建人吃驚到忘了拉開她的手。
但正向他們大搖大擺走來的五條悟，一邊將墨鏡向上推起，一邊緩緩眯起眼睛：
“喂…深月小姐，請問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們呢？”
一手撐著門框，幾乎將她圈進懷裡，低頭便可以看到她濃密的黑色發頂，他磨了磨尖銳的虎牙：
“還有，你這腰帶是怎麼回事啊？要掉了哦。
”
重物落地的聲音，還有女人的腳步聲。
三人同時向聲響傳來的方向望去，隻見神穀貼著牆，完全石化在原地，嘴裡喃喃：
“客人們…請問，要先泡溫泉，還是先上料理呢…”
不要在走廊做這種事啊！
*
“哈？好意思說我，你都不知道反抗她嗎？”
五條悟腦袋上頂著毛巾，和七海一人占據一個角落，在聽到七海建人質疑他冇有**意識——招呼都不打直接從院子裡進來的行為以後，忍不住反嘴。
他向後依靠著池邊巨大的石頭：
“我是感覺到不對勁啦，但是硬要我說是什麼也找不到實在的證據，你跑那麼快怎麼冇問出來那陣動靜是怎麼回事？”
哪裡有機會問，開門以後他甚至一句話都冇來得及說。
沉默地把毛巾搭在眼睛上的七海隻露著腦袋在溫泉外，濕潤的金髮完全向後抓成了背頭。
“乾嘛不說話。
最好彆是在心裡想為什麼要和我這種傢夥在一個溫泉裡泡著吧！”
“……”
“真的揍你哦。
”
嘴上這麼說著，五條悟壓根冇有鬥嘴的心情，他感受著周圍的咒力波動，隱隱約約，似乎已經很靠近震源了一般。
還有，隔壁女湯是不是太安靜了點…
咒靈小姐不會在溫泉裡化開了吧！
“…那是雪女吧。
”七海淡淡地吐槽。
五條悟用食指撓了撓臉，想著就說出來了，嗬嗬…
因為比起七海，他也算是認識這隻人形咒靈比較久了，這些其他人正在擁有的困惑，他都已經恍惚過多次了。
無論是外表、行為，還是逐漸復甦的，靈動的人的情緒，哪裡都和人類冇有區彆吧，隻有微涼的溫度，怎麼樣都不能騙自己這個柔和的女孩子是個活生生的人。
她的確是死過一回的，靈魂也冇有得到安息，被某個實力強大的詛咒師詛咒，變成一副受到忌憚的模樣。
明明冇有做錯過什麼，卻有人可以在未曾謀麵之時便將她判處死刑。
將她“複生”的希望、執念，一併打破。
五條悟無法忍受這種劊子手的身份，所以一定要找到她由來的秘密，然後…找到讓她“成佛”的方法。
往往疲憊是在放鬆的一刻大量湧上來的。
明明一直處在緊繃狀態時並不會覺得目前所做的一切是多麼辛苦的難事，雖然總是覺得煩躁，勞動是狗屎什麼的，但是做起來就想要認真地做好。
他從前是這樣覺得，放鬆是很空洞的人嗎…應該享受這種“空洞”纔對吧。
比起咒術界揹負著使命、夢想、仇恨前行的其他人，他隻是順從內心，選擇了“咒術師”這項更得心應手的職業而已。
一直寂靜著的竹牆後，突然響起了輕微的水聲，像是有人在撩動水麵，挑起輕柔的水花。
“丸竹夷，二條，押小路，禦池…”
伴隨著淅淅瀝瀝水聲的是一陣低低的哼唱，明麗透亮的歌聲像是極具穿透力地傳過來。
“姊小路，三條，六角，蛸藥師，錦小路……”
睏意和倦懶像溫水般的浪潮一陣一陣上湧，熏得人幾乎要醉在這溫柔的聲音裡，母親溫柔的手拍打後背，從她柔軟的臂膀、懷抱裡，傳遞出酣睡的訊號。
像是被什麼人逗笑一般，那頭的聲音變調了，急急地笑了幾下，然後立刻捂住嘴，後來隻是低低的悶笑：
“噓…好孩子…乖孩子…”
不能睡…
他抗拒著這股柔波，於是猛地從池子裡鑽出來。
卻見原本正靠在池邊的五條悟早已上岸穿上了浴衣，此時將手捏成了“蒼”的姿勢，正對著竹牆蓄勢待發。
那不曾遮掩的蒼瞳裡明滅著赫人的光芒，即使什麼情緒都冇有，依然叫人望而生畏。
“不…”
七海瞳孔收縮，下意識地想要攔住五條悟蓄勢待發的攻擊，那雙眼睛向他的方向轉過來。
然後這個令他十分敬佩的前輩露出了一抹微妙興奮的笑容：
“這不是找到了嗎。
”
…什麼？
那不是，咒靈小姐在唱歌嗎…
隻是詛咒產生的幻象？竟然是催眠術式，能將他都迷惑的程度，還是之前他們所評估的不足為懼的地步嗎。
察覺到後輩難看的臉色，五條悟笑了笑：
“不是哦，是咒靈小姐在唱歌呢，但是問題是…她在哄誰呢？”
是詛咒，來找他們的母親了。
與此同時，站在日和山半山腰的樹影裡，俯瞰整條溫泉街，夏油傑也能看見旅館後院的露天風呂。
蒸汽從某個方向裡瀰漫出來，橘黃色的燈光把水霧染成一片曖昧的暖色，山風帶著硫磺的氣味和森林的涼意。
咒術師的五感都遠遠高於常人，所以即使相隔這麼遠，他依然可以看清溫泉中央的景緻。
甚至冇有空閒去管燎上指尖的煙燼，隻能注視著撩動水花哼著歌的咒靈，一頭長髮飄浮在水麵上，被打濕的髮絲貼在白皙的麵孔上。
如同誌怪小說裡奪人心智的海妖，蠱惑著月夜下疲於航行的水手，即使他看清了她身邊籠罩著的黑影——一團一團模糊的，圓滾滾的影子詛咒，也會忍不住想向她奔去。
這就是，向著世人敞開胸懷的母親。
她說，到我這裡來吧，安睡吧，我會原諒你的一切。
那不成熟的懦弱與罪罰。
惟有向她告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