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寄出去了,她又開始接新活。有了師範學校這個招牌,找她做活的人多了。有商會的,有店鋪的,有私人的。她的手藝好,信譽好,價格公道,生意越來越好。
四月,春暖花開了。桐州的桃花開了,粉粉的,像雲霞。林晚秋帶著安寧去城外看桃花。安寧快八個月了,能坐穩了,看到桃花,興奮地伸手去抓。
“安寧,這是桃花,春天開的。等秋天,銀杏葉黃了,娘帶你去看看。你爹最喜歡銀杏葉了,他教娘識字,就是在銀杏樹下。”
安寧聽不懂,但看著娘笑,她也笑,露出兩顆小門牙,可愛極了。
看花回來,在巷口遇見了陳先生。陳先生不是一個人,身邊跟著一個穿旗袍的年輕女人,氣質很好,一看就是大戶人家出來的。
“林姑娘,正好,這位是周太太,我們校長的夫人。她看了你繡的手帕,很喜歡,想找你做件旗袍。”
“周太太好。”林晚秋禮貌地點頭。
“林姑娘好。”周太太微笑,聲音溫婉,“我看你繡的校徽,針腳細,配色雅,想請你幫我做件旗袍,繡上玉蘭花,淡雅些的。料子我帶來了,你看行麼?”
周太太拿出料子,是淡紫色的軟緞,光滑柔軟,對著光有流水般的紋理。是上好的料子,林晚秋在雲裳時見過,貴得很。
“這料子好,繡玉蘭花合適。周太太什麼時候要?”
“不急,下個月中旬有個聚會,那時能做好就行。”
“好,那我先給您量尺寸,選花樣。”
量了尺寸,選了花樣,定了工錢。周太太很爽快,付了定金,說“我相信林姑孃的手藝”。
送走周太太,陳先生對林晚秋說:“林姑娘,周太太是我們校長的夫人,在桐州社交圈很有名。你把她的旗袍做好了,不愁冇生意。好好做,這是機會。”
“謝謝陳先生提攜,我一定做好。”
這件旗袍,林晚秋做得格外用心。料子貴,不能出錯。花樣是玉蘭,要繡出玉蘭的高潔、清雅。她選了白色的絲線,用套針繡花瓣,用淡綠色的線繡花萼,用金色的線勾邊。一針一線,傾注了全部的心血。
繡到一半時,顧懷信的信來了。信不長,但有好訊息。
“晚秋:
父親病情大有好轉,已能下床行走。我心甚慰。歸期在望,大約在五月。具體時日,確定後再告。
見你信,知你在桐州漸穩,我心稍安。你之堅強,令我敬佩又心疼。待我歸,定不讓你再如此辛苦。
安寧長牙了?會爬了?真想看看。寄小鞋一雙,是我在港地所購,望合腳。
近日讀《浮生六記》,沈複與芸娘之情,令我動容。然其結局淒婉,令人唏噓。我與你,當不如此。待歸,當與你攜手,共度餘生。
紙短情長,望卿珍重。
懷信 手書
戊子年三月廿日 於香港”
信裡夾著一雙紅色的小鞋子,綢緞麵,繡著小小的福字,精緻可愛。林晚秋給安寧穿上,正好。安寧蹬著小腳,看著紅鞋子,咯咯地笑。
“安寧,你爹給你買的鞋子,好看麼?你爹要回來了,五月就回來。到時候,你就能見到爹了,高興麼?”
安寧不懂,但看見娘笑,她也笑,伸手要娘抱。
林晚秋抱起女兒,親親她的小臉,眼淚掉下來。是喜悅的淚,是期待的淚。等了這麼久,盼了這麼久,他終於要回來了。
五月,快了。還有一個月,他們就能團聚了。一家三口,終於能在一起了。
她把這個好訊息告訴了月如和王姨。月如高興得跳起來:“太好了!顧先生要回來了!師姐,你們終於熬出頭了!”
王姨也笑:“我就說,晚秋這麼個好姑娘,老天不會虧待的。等顧先生回來,你們就成親,好好過日子。”
“嗯,等他回來,我們就成親。”林晚秋臉紅了,但眼裡的光,是幸福的。
接下來的日子,林晚秋過得更有勁了。周太太的旗袍做好了,周太太很滿意,穿著去參加聚會,得了不少誇獎。聚會後,又有幾位太太來找林晚秋做衣服。她的名氣在桐州的太太圈裡傳開了,生意越來越好。
她租下了隔壁的小屋,打通,佈置成工作間。買了新的繡架,新的繃子,新的絲線。月如辭了雜貨鋪的活,來幫她。兩人一個接活,一個繡花,配合默契。
王姨開玩笑說:“晚秋,你這是要開繡莊啊。”
“還冇想那麼遠,先做著。”林晚秋笑,但心裡確實有了這個念頭。開一家自己的繡莊,做自己喜歡的繡品,養活自己和女兒,等顧懷信回來,一起經營。多好。
四月下旬,林晚秋收到了顧懷信的又一封信。這次信很短,很急。
“晚秋:
事有變,歸期恐要推遲。父親舊疾複發,我需多留時日。另,港地時局有變,我亦需謹慎。歸期未定,你勿急。
你與安寧,務必保重。有事找吳老先生,我已去信托他。
勿念,我必歸。
懷信 匆匆
戊子年四月初十 於香港”
信末,附了一句詩:“相見時難彆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
林晚秋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推遲了,又推遲了。父親舊疾複發,他走不開。港地時局有變,他有危險。歸期未定,又要等了。
但這次,她冇有哭。隻是把信看了又看,然後小心地收好。她已經習慣了等待,習慣了變故。生活就是這樣,不會一帆風順,但也不會一直壞下去。
“月如,顧先生的歸期推遲了。”她對月如說。
“啊?為什麼?”
“他父親病又犯了,他走不開。港地也不太平,他有事要處理。”
“那……那怎麼辦?”
“等。繼續等。”林晚秋平靜地說,“我等了這麼久,不差這幾個月。他在那邊不容易,我們要理解。”
“師姐,你真好。”月如眼圈紅了,“顧先生上輩子積了什麼德,這輩子遇見你。”
“遇見他,是我的福氣。”林晚秋微笑,“雖然他不在身邊,但他教會我識字,教會我看世界,給了我安寧,給了我等待的意義。這就夠了。”
是的,夠了。雖然等待漫長,雖然前路未知,但心裡有愛,有希望,有女兒,有手藝,有生活。這就夠了。
她會繼續等,繼續生活,繼續繡花,繼續把日子過好。等他回來,看她和安寧都好好的,看她們在這個陌生的城市,紮下了根,開出了花。
窗外的桃花謝了,綠葉成蔭。春天要過去了,夏天要來了。
而她的等待,還在繼續。但這次,心裡是篤定的,是安寧的,就像女兒的名字。
安寧。平安寧靜。
她會平安,他會歸來,歲月會寧靜。
念念不忘,終有迴響。
而她,相信這迴響,就在不遠的將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