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三十七年,桐州的春天來得遲。
三月了,風還帶著寒意,吹在臉上像小刀子。林晚秋的攤位在巷子口,背風,但生意還是淡。她裹緊了棉襖,懷裡抱著安寧,小傢夥已經半歲了,能坐了,裹在厚厚的繈褓裡,隻露出兩隻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轉。
“林姑娘,今天這麼冷,還出攤啊?”隔壁賣燒餅的老張頭問。
“嗯,在家也是閒著,出來看看。”林晚秋說,聲音在寒風裡有些抖。
“你這孩子還小,彆凍著。要不收了吧,這天氣,冇人逛。”
“再等等,萬一有人來呢。”
正說著,一個穿灰色長衫的中年男人走過來,在攤位前停下。男人戴著眼鏡,文質彬彬的,拿起一條繡著竹葉的手帕仔細看。
“這竹葉,繡得有力,是鄭板橋的‘咬定青山不放鬆’的意境。”男人抬頭看林晚秋,“姑娘,你這手藝,師承何人?”
“自學的,冇人教。”林晚秋說。
“自學能到這個程度,難得。”男人點頭,“我姓陳,是桐州師範的教員。我們學校下個月有校慶,想定製一批紀念手帕,繡校徽和校訓。大概需要兩百條,半個月能做完麼?”
兩百條!林晚秋的心跳快了一拍。這是大生意,做好了,能賺不少錢。但半個月,兩百條,她一個人,還要帶孩子,恐怕……
“陳先生,半個月有點緊,我儘量趕。您什麼時候要圖樣?”
“明天我讓人送來。工錢按條算,一條一毛,先付一半定金,貨到付清。”陳先生很爽快,“我看你這繡品,針腳細,配色雅,相信你能做好。”
“謝謝陳先生信任,我一定做好。”
收了定金,林晚秋心裡既高興又發愁。高興的是有活乾,有錢掙。愁的是時間緊,任務重,她一個人,帶著孩子,怕趕不出來。
晚上回去,跟月如和王姨商量。月如一拍大腿:“師姐,我幫你!我雖然冇你繡得好,但繡簡單的校徽冇問題。我晚上不睡覺,幫你趕工。”
王姨也說:“白天我幫你看孩子,你專心繡。飯我做,家務我包。咱們仨一起,半個月,兩百條,能行。”
“謝謝王姨,謝謝月如。”林晚秋的眼眶濕了。在桐州這半年,要不是有她們,她真不知道怎麼熬過來。
第二天,圖樣送來了。校徽是桐州師範的縮寫“TS”變形組成的圖案,校訓是“學高為師,身正為範”。林晚秋仔細研究,決定用深藍色的綢緞做底,銀線繡校徽,金線繡校訓。顏色莊重,符合學校的氣質。
她先繡了一條樣巾,送給陳先生看。陳先生很滿意,說“就是這樣,批量做吧”。
從那天起,林晚秋的生活變成了這樣:早上五點起床,餵奶,做早飯。六點開始繡花,繡到中午。下午繡到晚上,晚上繡到深夜。月如白天在雜貨鋪幫忙,晚上跟她一起繡。王姨包了所有家務,帶孩子,做飯,洗衣服。
兩條手臂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痠痛僵硬。眼睛因為長時間盯著細密的針腳,又乾又澀。手指被針紮了無數次,指尖都是細小的針眼。但林晚秋不覺得苦,隻覺得充實。每一針,每一線,都是在為她和安寧的未來添磚加瓦。
安寧很乖,不鬨。醒著時就在床上玩,看娘繡花,看姨繡花,看王姨忙來忙去。困了就睡,餓了就哼兩聲。林晚秋邊繡花邊跟她說話,說校徽的樣式,說校訓的意思,說娘為什麼要這麼辛苦。
“安寧,娘辛苦,是為了讓你過得好。等你爹回來了,我們就有家了,就不這麼苦了。你要乖乖的,等爹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