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病體如何?你自身可好?港地炎熱,注意防暑。書店工作可順?翻譯之事,可勞累?
近日讀李清照《金石錄後序》,其言“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然我不悲。因有子相伴,有君之信,有未來可期,心實安。
西山小樹又長高,我常去看。腹中子動時,我便與樹語,說其父之事,說其父之諾。樹搖葉響,如應我言。
你勿急歸,妥處諸事。我在此,與子共候。
晚秋 手書
丁亥年五月初三夜 燈下”
信寫好了,但寄不出去。香港那麼遠,信要走多久?他什麼時候能收到?收到時,又會是怎樣的心情?會高興麼?會擔心麼?會……回來麼?
她不知道。但信要寄,心意要傳達。她把信小心封好,第二天,托月如去郵局寄了。
信寄出去了,心就懸著,等回信。等啊等,等到五月下旬,顧懷信的信來了。不是回她這封的,是之前就寄出的,說父親病情穩定,他工作順利,讓她勿念。
但她的信,他還冇收到。他還冇知道,他就要當父親了。
日子在等待中一天天過去。肚子慢慢顯懷了,五個月時,已經能看出弧度。她不能再穿從前的衣服,沈姨給她做了幾件寬鬆的袍子,能遮住身形。
但遮不住人們的目光。走在街上,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像針,紮在身上,疼在心裡。但她抬頭挺胸,目不斜視,走自己的路。
有一次,在巷口,幾個婦人圍在一起說話,看見她,聲音大了起來。
“看,就是她,林晚秋,未婚先孕,不知羞恥。”
“聽說男人跑了,不要她了。”
“活該,誰讓她不檢點。”
林晚秋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那幾個婦人。她的目光很平靜,但很冷,像冬日的湖水。
“各位嬸嬸,我林晚秋行得正,坐得直。我懷的是我丈夫的孩子,他在外地做事,很快就會回來。請你們口下積德,不要詆譭一個未出世的孩子。”
說完,她轉身走了,留下那幾個婦人目瞪口呆。
回到屋裡,她才渾身發抖,坐在床邊,淚如雨下。她不後悔剛纔的話,但心是痛的,是委屈的。憑什麼,她要承受這些?她隻是愛了一個人,懷了他的孩子,有什麼錯?
但哭過了,擦乾眼淚,她繼續繡花,繼續生活。因為她知道,眼淚解決不了問題,堅強才能。
六月初,顧懷信的回信終於來了。是收到她那封信後寫的,信很短,字跡潦草,能看出寫得很急,很激動。
“晚秋:
信收到,驚悉有孕,喜憂交加。喜我有後,憂你受苦。晚秋,我對不起你,讓你獨自承受這一切。
父親病情反覆,我暫不能歸。然我必儘快安排,早日回南亭,與你完婚,給孩子名分。你等我,一定等我。
隨信附銀元一百,你收好,補身養胎。另寄滋補藥品,你按時服用。有事找吳老先生,我已去信托他照應。
晚秋,你受苦了。但請相信,我必不負你。待我歸,定當彌補。
懷信 匆匆
丁亥年五月廿日 於香港”
信裡夾著一張銀票,一百元,對林晚秋來說,是钜款。還有一張藥方,是港地名醫開的安胎補身方子,有些藥材南亭冇有,但吳老先生托人去桐州買到了。
林晚秋看著信,又哭又笑。他知道了,他擔心,他愧疚,但他也承諾,會回來,會負責。這就夠了,夠了。
她回信,說錢收到了,藥在吃,身子很好,孩子很乖,會動了。讓他不要擔心,專心照顧父親,處理事情。她會等他,和孩子一起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