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我歸期仍難定,然心向江南。昨夜夢見回南亭,船抵碼頭,你撐傘在雨中等我。我下船,你奔來,傘落雨中,你我相擁,淚雨交織。醒來枕濕,方知是夢。然夢太真,我信終有日,此夢成真。
近日購得旗袍料子一塊,淡青色,想你穿必美。已托人帶回,你收著,為自己做件衣裳。又購絲線,乃港地繡娘所用,光澤好,你試試。
附小詩一首,昨夜夢後所作:
“香江一彆已經年,魂夢常歸銀杏前。料得卿卿應念我,夜雨敲窗人不眠。他日若得還鄉去,與卿同耕硯上田。不羨鴛鴦不羨仙,隻願朝夕對卿顏。”
紙短情長,望卿珍重。
懷信 手書
丁亥年五月十八晨 於香港”
林晚秋讀著信,又哭又笑。他學繡花,他夢見她,他給她買料子,他寫詩說“隻願朝夕對卿顏”。這些細碎的心意,比任何誓言都動人。
她回信,說她收到了料子,很美的淡青色,像雨後的天空。她說她會做一件旗袍,等他回來穿給他看。她說她在學李清照的詞,最喜歡“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她說西山的樹更綠了,蟬叫得很響,夏天來了。
信寄出去了,料子也收到了。林晚秋量了尺寸,開始做旗袍。淡青色的緞子,光滑,柔軟,對著光有流水般的紋理。她決定繡銀杏葉,用他寄來的絲線,金色的,在淡青的底色上,像陽光透過樹葉。
這次,她繡得很慢,很用心。一針一線,都帶著思念,都帶著期待。想象著他回來,她穿著這件旗袍去見他,他眼裡會有怎樣的驚喜,會說怎樣的話。
旗袍做到一半時,七月了。天熱起來,知了叫得更響。林晚秋在店裡繡花,汗水濕了鬢角。月如在後堂踩縫紉機,嗒嗒嗒嗒,像夏天的鼓點。
“師姐,顧先生有信來麼?”月如問。
“有,上個月來的,說他父親好些了。”
“那就好。他什麼時候回來啊?”
“不知道,冇說。”
“唉,這都大半年了。”月如歎氣,“師姐,你等得真苦。”
“不苦,有信,有盼頭,就不苦。”林晚秋說。
是真的不苦麼?夜深人靜時,思念蝕骨,擔憂如影隨形,怎麼會不苦。但有了他的信,有了他的心意,有了等待的意義,苦就變成了甜,變成了光,照亮漫長而孤獨的時光。
七月十五,中元節。鎮上人家祭祖,燒紙錢,空氣裡有香火和紙灰的味道。林晚秋也給父母燒了紙,說了會兒話。然後,她去了西山。
銀杏樹在夏日的陽光下,綠得發亮。她坐在樹下,看著山下的南亭鎮,看著河流如帶,看著白牆黑瓦,看著炊煙裊裊。
“爹,娘,我遇到一個人,他叫顧懷信,是很好很好的人。他教我識字,帶我看世界,他說他喜歡我,我也喜歡他。但他現在在很遠的地方,我在等他。你們在天有靈,保佑他平安,保佑他早日回來。等他回來了,我帶他來見你們,給你們磕頭。”
風起,樹葉嘩嘩響,像在迴應。
坐了很久,太陽偏西了。她起身下山,走到半路,遇見了吳老先生。老先生也來祭祖,看見她,招招手。
“晚秋,來,陪我說說話。”
兩人在路邊的石頭上坐下。老先生看著山下的鎮子,緩緩說:“晚秋,懷信最近的信,你看了麼?”
“看了,他說他父親好些了。”
“嗯,這是個好訊息。但他冇說什麼時候回來,對吧?”
“嗯,冇說。”
老先生沉默了一會兒,說:“晚秋,有些事,我得告訴你。懷信在那邊,不光是照顧父親,也在做……一些事。具體是什麼,我不能說,但很危險。他上次受傷,就是因為這個。現在在香港,情況更複雜,英國人,日本人,還有各種勢力,都在盯著。他在那邊,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