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寄出去了，包裹也收到了。《詞綜》很厚，線裝，紙頁泛黃，有年代感。絲線是新的顏色，一種淡淡的粉紫，一種帶著珠光的淺綠，一種夕陽般的橙紅。她很喜歡，決定用它們繡一幅新的作品。
但繡什麼呢？她想了想，決定繡李煜的《相見歡》。把詞意繡出來，把那種“剪不斷，理還亂”的離愁，繡進綢緞裡。
她選了深藍色的綢緞做底，像夜晚的天空。用銀線繡一彎月，如鉤，清冷。用淡金色的線繡梧桐葉，稀疏，寂寞。用深灰色的線繡樓閣的輪廓，鎖住一院的秋。然後，在角落，用那束粉紫色的線，繡一個女子的背影，獨上西樓，無言，望月。
這幅繡品，她繡得很慢，很用心。每一針，都帶著思念，每一線，都繫著離愁。繡到“剪不斷，理還亂”時，她的眼淚滴在綢緞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她冇有擦掉，而是用針線，把那片濕痕繡成了一片朦朧的霧，像淚眼模糊的視線。
繡了半個月，終於完成了。吳老先生看了，沉默了很久，才說：“晚秋，你這幅繡品，有魂了。這離愁，這寂寞，這無言，都繡出來了。懷信看到，會懂，會心疼，也會……欣慰。”
“他會懂麼？”林晚秋輕聲問。
“會。他懂你，就像你懂他。”老先生拍拍她的肩，“等下次寄信，把這片繡品也寄去。讓他知道，你在用你的方式，等他，想他。”
“嗯。”
五月，顧懷信又來信了。這次信更短，隻說父親病情反覆，他需日夜照料，寫信時間少，讓她勿急。附了一張小照，是他和父親的合影。父親很老了，躺在床上，瘦骨嶙峋，但眼神清亮，握著顧懷信的手。顧懷信坐在床邊，微微俯身，在聽父親說話。
照片背麵寫著：“父親今日精神稍好，與我說起年輕時的事。他說，若有機會，想回江南看看。我說，等您好些，我帶您回去。父親笑了，說好。”
林晚秋看著照片，心裡酸楚。顧懷信的父親，一定也是個讀書人，儒雅，溫和。但現在病成這樣，顧懷信心裡該多難過。
她回信，不多問，隻說南亭的事，說春天的花，說夏天的期待，說她在繡一幅新的作品，是李清照的《如夢令》。她希望，這些平和的、美好的事，能給他一點安慰，一點溫暖。
日子在書信往來中，慢慢流淌。春天深了，夏天來了。西山的樹綠得濃鬱，蟬開始叫，一聲一聲，悠長，聒噪。
林晚秋種的那棵小銀杏樹，已經長到她的腰那麼高了。葉子翠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她每次去看，都會量一量，在樹乾上刻一道痕，記錄它的成長。
“你又長高了，真好。他還冇回來，但你在長，在等。我也在等。我們一起等，等他回來，看我們長得有多高，等得有多久。”
樹在風裡搖晃，葉子沙沙響，像在迴應。
六月，顧懷信突然來了封長信。這次，他的語氣輕鬆了些。
“晚秋：
父親病情穩定，已可下床走動。我心中大石稍落。書店工作亦順，老闆器重，許我兼做翻譯，薪水稍增，我可多購書，亦有餘錢寄你。
近日讀李清照詞，尤愛《聲聲慢》：“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慼戚。”此女子之愁，千古共鳴。想你繡《相見歡》，必也體會此中滋味。
我近日亦學繡，然手拙，繡不成形。書店旁有繡莊，我常去觀看，見繡娘飛針走線，便想你。想你此時應在雲裳，低頭繡花，額前碎髮垂下，你偶爾抬手攏發，姿態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