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誇獎,林晚秋很高興。但她更希望,顧懷信能看到,能給她指點,能像以前那樣,溫和地說:“這裡顏色可以再淡一點,這裡針腳可以再密一點。”
但他看不到。他在香港,在另一個世界,在做她不知道的事,經曆她不知道的危險。
四月初,林晚秋收到了顧懷信從香港寄來的第一封信。信很厚,有七八頁紙,字跡工整,能看出是靜下心來寫的。
“晚秋吾愛:
見字如麵。
抵港月餘,諸事初定,方得安心寫信。港地濕熱,與江南迥異,我初來不適,咳嗽又犯,現已好轉,勿念。
父親病體稍穩,然年事已高,恢複緩慢。我在港邊照顧,邊謀生計,在書店尋得店員一職,雖薪水微薄,然可餬口,亦可讀書,甚好。
晚秋,港地繁華,然非我鄉。滿街洋文,滿耳粵語,我如異客,格格不入。常憶南亭寧靜,憶雲裳書香,憶你坐於窗前,一針一線,繡出四季風景。此間雖好,終是他鄉。
近日購得《詞綜》一部,內有李煜、李清照詞,淒美婉約,想你或愛讀。已托人寄出,附絲線數束,乃港地新色,你可試繡。又附照片一張,是我在書店所攝,背後是書山書海,然我心中,隻念你一人。
你近日可好?南亭應已春深,西山銀杏新葉可茂?我們種的那棵小樹,應又長高。你常去看它,與它說話,它必知你心,替我伴你。
我在此,一切尚好,唯思念蝕骨。夜半醒來,見窗外燈火,如星河倒懸,便想你應在夢中。白日忙碌,見街上行人,有女子背影似你,便駐足癡望,盼是你來。
晚秋,我知你等我苦,然我身不由己。父親需照顧,家計需維持,理想需堅持。此間種種,難以細述。唯願你知,我心中有你,日日念你,夜夜夢你。待父親病癒,時局稍定,我必歸去,與你團聚。
你需保重身體,勿過勞累。繡花時注意光線,勿傷眼。識字讀書,循序漸進,勿急。有難處,找吳老先生,找沈姨,她們疼你,會幫你。
附小詞一首,昨夜失眠所作:
“香江夜雨打芭蕉,孤燈對影人寂寥。萬裡雲山何處是,故園應在夢魂遙。繡線穿針思舊事,銀杏抽芽念阿嬌。何日歸舟南亭渡,與卿同看晚霞燒。”
紙短情長,不儘欲言。唯願你安好,我便心安。
懷信 手書
丁亥年三月廿二夜 於香港”
信末,又附了一首李煜的《相見歡》:
“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彆是一般滋味在心頭。”
林晚秋看著信,眼淚又掉下來。但這次,除了思念,還有心疼。他在香港,孤身一人,要照顧病父,要謀生計,要應付陌生的環境,還要堅持他的理想。他該多累,多苦。
而她,什麼都幫不上,隻能在這裡等,在這裡想。
她拿出照片。是在一家書店裡拍的,顧懷信站在書架前,手裡拿著一本書,對著鏡頭微笑。他瘦了,眼眶深陷,但笑容還是溫和的,眼裡有光。背景是滿滿的書架,高到屋頂,像一座書的山。
她小心地把照片夾進冊子裡,然後開始回信。這次,她寫得很長,把這段時間發生的事,都告訴他。說南亭的春天,說西山的樹,說雲裳的生意,說她的“春雨圖”,說吳老先生的誇獎,說沈姨的照顧,說月如的新戀情,說鎮上的變化……
她寫啊寫,寫了十頁紙,還覺得不夠。想把每一個想他的瞬間,每一個生活的細節,都告訴他,讓他知道,她在這裡,好好地生活,也在深深地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