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輕聲說,然後合上表蓋,把懷錶貼在胸口,聽著那沉穩的嘀嗒聲,像聽著他的心跳。
窗外,爆竹聲漸漸稀了。夜更深,更靜。遠處傳來寺廟的鐘聲,嗡嗡的,沉沉的,是舊年的結束,新年的開始。
新的一年,會是怎樣?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會等,會好好生活,會繡更多的花,識更多的字,看更多的風景。然後在每個黃昏,每個黎明,每次銀杏葉黃的時候,思念他,等待他。
直到,他回來。
直到,念念不忘,終有迴響。
直到,雪化春來,銀杏又綠,他們在西山樹下重逢,笑著說:
“好久不見,我回來了。”
“好久不見,我一直在這裡,等你。”
開春了。
雪化了,水從屋簷滴下,嗒,嗒,嗒,敲在青石板上,像時光的腳步聲。柳枝抽出了嫩芽,黃黃的,軟軟的,在風裡飄搖。西山的樹開始返青,深深淺淺的綠,染遍了山坡。
林晚秋種的那棵小銀杏樹,也長高了一截。嫩芽變成了嫩葉,小小的,扇形的,怯生生地舒展在春光裡。她每隔幾天就去看看,澆澆水,除除草,有時坐在旁邊的石頭上,跟它說說話。
“你又長高了,真好。他在上海,不知道怎麼樣了。春天了,他的咳嗽好些了麼?上海應該暖和些了,但他忙,可能顧不上添衣……”
樹不會回答,隻是靜靜聽著,在風裡輕輕搖晃,像在點頭。
三月,顧懷信又來信了。這次信很短,字跡潦草,能看出寫得很急。
“晚秋:
事急,長話短說。我已離開上海,赴香港。此行倉促,未能提前告知,望諒。抵港後會再寫信,勿憂。
父親病重,我需在側。港地複雜,我當謹慎。你勿念,照顧好自己。
懷信 匆匆
丁亥年二月廿八”
信裡夾著一張照片,是顧懷信的單人照,站在一棟西式建築前,穿著西裝,戴著眼鏡,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神堅定。照片背麵寫著:“攝於香港,丁亥年春。念你。”
香港,那是什麼地方?林晚秋隻知道在很遠很遠的南方,要坐很久的船才能到。他為什麼要去那裡?父親病重,是去照顧父親麼?但為什麼是香港,不是上海?
她心裡有很多疑問,但冇有人能解答。吳老先生看了信,也皺眉,說:“香港現在也亂,英國人管著,日本人盯著,不是太平地方。懷信這孩子,怎麼跑那兒去了。”
“他會有危險麼?”林晚秋問。
“難說。但懷信聰明,會小心的。”老先生安慰她,“你彆太擔心,等他的下一封信。”
等,又是等。但這次的等待,比之前更煎熬。香港那麼遠,信要走多久?他在那裡安全麼?他父親的病怎麼樣了?
日子還要過。雲裳的生意進入淡季,春天人們忙著農事,做新衣的人少。林晚秋有了更多時間,就用來繡花,識字,讀書。
顧懷信寄來的《繡譜》下冊,她已經看完了一半。裡麵講了很多新針法,新配色,她一一試過,繡了些小樣,手藝又精進了。她還開始自己設計花樣,不再隻是照圖繡,而是把看到的景,感受到的情,繡進綢緞裡。
她繡了一幅“春雨圖”,用淡青色的綢緞做底,繡細雨如絲,繡新柳嫩芽,繡簷下滴水的青苔。針法用了搶針和套針的結合,繡出雨絲的透明感和柳枝的柔軟。這是她第一次創作,雖然生澀,但有自己的味道。
吳老先生看了,很是讚賞:“晚秋,你這幅繡品,有意境。雨是活的,柳是活的,春天是活的。懷信教你的,你都用上了,而且用得自然,用得貼切。好,真好。”